第六十四回 烬染不夜

封印的空间比阿离想象中更安静。

周围没有风，没有水声，只有一层薄薄的光从地面下方透上来。她站在那片光里，看着眼前那道逐渐成形的轮廓，没有说话，只是一步一步靠近那道轮廓。

阿离看着那道相似的轮廓：“你是……我？”

“你是我的一部分。”那道轮廓说，“很久以前，我把渴望自由的意志从身上分了出去，让它成为一个人，去过我想要的生活——自由的生活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阿离失落地说，“只是换了一处牢笼罢了。”

那道轮廓没有立刻回答。光在阿离脚边缓缓流动，像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水面。

“那你想成为我吗？”那道轮廓说，“如果你成为我，你是阿离，也是大妖不知火，没有人能再把你无故关住。”

阿离沉默了一会儿：“融合吗？我们什么时候能融合？”

“后日午夜，离人阁顶。”那道轮廓说完这句话，光开始变淡，封印的纹路正在缓慢地合拢，“既已决定，切莫回头。”

阿离重新睁开眼时，月光还在。

第二天傍晚，皓鹄正在旅店的院子里整理背包。义心从回廊入口处走进来，脚步有些迟疑，他的斗笠没戴，像是走得急。

“你是……皓鹄先生？京都最近声名鹊起的新晋阴阳师……”

“你是那个一直在调查不知火的阴阳师贺茂义心？我今天正想找你问问有关不知火的事呢。”

“……你也是来收拿她的？”

“不，我的一个……朋友请我来探查一下她的情况。”

“那……稍后再提吧。首先非常感谢昨日你当面替阿离发声，你那时说的话听起来对这方面很了解。我想来……请教一下我跟阿离的事”

“啊？”皓鹄有些意外。

“我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……”义心停了一下，“她说她更想要自由。我该做什么才能让她获得自由呢？”他站了一会儿，看向远处离人阁的方向，“如果我说就把她当作大妖不知火带走，然后在京都郊外分别，那她是否就能因此自由呢？”

“……第一，我并不是什么‘恋爱专家’。”皓鹄闻到了一股恋爱的酸臭味，说，“第二，我觉得，她是当事人。你应该直接告诉她你的决定，她听完之后想怎么做，那是她的事。”

义心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“毕竟，我认知中的恋爱，应当一切都是为了让对方更好。”皓鹄末了，补充道。

“嗯，谢谢，如我承诺的那样，我将告知关于不知火的一切情报。”

他草草地写了一纸条，递给皓鹄后便如释重负地出了门：“明早她有演出，今晚可能没空……明晚吧。”

第三天夜里，阿离在午夜前独自出了门。她走得很轻，没有提灯，裙摆拂过地面时带起细碎的沙沙声。夜色很静，离人阁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辨。

阁楼底层角落的阴影处，有一个人影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。而同时，城主带着寥寥几个随从，都拿着一只尚未点燃的火把。

“烧了你这阁子，让你无处可依，这样还不拿捏你一个女子？”城主沾沾自喜地说。

阿离踏上阁顶时，脚下的木板传来轻微的震动。风在头顶穿过，带着海水的微咸。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始起舞。

她的动作最开始是轻的，像在试探夜风的力度，然后逐渐舒展开来，手臂展开时袖摆被风撑满，像是正在用身体描画一个看不见的轮廓。

阁楼底部，火光在此时亮了起来。火舌从一层的窗沿开始攀爬，沿着木柱向上蔓延。

“什么？等等……不能……”

义心犹豫片刻后，在火光中冲进了阁楼底层，穿过正在燃烧的木框和倒塌的屏风，踩着楼梯向上跑，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持续的爆裂声，在靠近阁顶时被烟雾呛得弯了一下腰，但他没有停。

他推开阁顶的门时，阿离正站在那片旋转的光晕中央。她看见了他，但没有停下来。

那支舞还在继续，火舌在她脚下收拢又散开，攀上了两把折扇的边沿却不再蔓延。

她跳完最后一个动作时，周围的火焰已经凝固，不再扩散。

“你……来了。”阿离也有些意外，“……冒着危险也来了……”

义心站在门口，坦白道：“我本来想带你走——去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，不用再为任何人唱歌跳舞。”

阿离安静地听他说完，莞尔一笑：“如果我跟你走了，等到那时，我绝不可能抛下你了。等到那时，我也不再能做出独自离开这个决定。所以，抱歉，我拒绝。”

义心的呼吸停了一瞬，然后他垂下眼，沉默良久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……我尊重你的选择。那，你今夜在此……”

阿离笑了一下，转回身，重新面对那片正在收拢的火焰。

“请你见证，我作为人类的最后一舞……”阿离的袖子划过空气时带起一道细长的气流，周围的火焰被那道气流牵引着向她聚集。

那些火焰没有烧到她，它们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圈正在缓慢旋转的光晕，把她的身形轮廓衬得分明。

她跳出了最后一个动作，整个人被光吞没，火焰在顷刻间向上翻涌，然后骤然熄灭。

“友情诚可贵，爱情价更高，若为自由故，两者皆可抛。”

最终，阿离化作一只火蝶，朝向义心飞去， 义心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接住她。

那只火蝶的翅膀在义心的手背上停留了一下，然后从手的边缘滑落，朝着远处飞去。

义心站在阁顶边缘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。那只火蝶刚才停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余温，正在缓慢地散去。他开口说了一句很轻的话：“爱一个人……就是想看到她更好吧？”

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，落在他身上，也落在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地面上。他没有再看手背，转身沿着楼梯向下走。

远处，玉藻前站在离人阁附近的一个檐角，看着那只火蝶消失的方向，不知在盘算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