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后,城市东区边缘。
林渊明站在一栋三层老建筑前,抬头看着斑驳的墙面。这是一条被时间遗忘的街道,两旁大多是等待拆迁的老房子,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在营业——一家全天播放新闻的老式理发店,一个门口堆满废旧电器的维修铺,还有他要租的这个地方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驼背,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,哗啦作响,“以前是中医诊所,老张开的,治跌打损伤很有一套。后来他儿子接他去国外,就空置了两年。”
林渊明推开门,灰尘在阳光中飞舞,形成一道道光柱。内部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:一楼大约八十平米,靠墙有老式药柜,虽然空了大半,但那种分隔的小抽屉还保留着;中间是问诊区,一张厚重的木桌和两把椅子;最里面用帘子隔开,应该是曾经的针灸或推拿区域。
“二楼是生活区,有卧室、厨房和一个小客厅。三楼是阁楼,可以放杂物。”房东咳嗽着说,“小伙子,你真要开诊所?这儿可没什么人流。”
“是的。”林渊明简单回答,目光扫过整个空间。这里有一种特别的氛围——不是诡异的那种不安感,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静谧。墙上还挂着几幅褪色的穴位图,角落里有半人高的铜制人体模型,上面标注着经络走向。
“租金我可以给你便宜点,”房东说,眼睛眯起来,“但得签至少一年的合同。这片区迟早要拆迁,但在那之前,能租一天是一天。”
林渊明点头。钱不是问题——城市异常事件处理中心给了他“特别顾问”的预付薪水,虽然不多,但足够应付基本开销。更重要的是,这里偏僻,安静,适合他需要的那种工作环境。
七天的“保护性观察”后,陈默给了他一个选择:正式加入处理中心,接受训练,成为战斗小队的一员;或者保持独立,但需要在中心备案,随时响应召唤。
林渊明选择了第三条路:开一家诊所。
“我不适合战斗小队,”他对陈默说,“但也许我能用我的方式帮忙。有些人被诡异影响,但还没到需要武力清除的程度。他们需要的是...理解。解析。”
陈默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“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?诡异不是心理问题,是现实存在的威胁。你的哲学把戏可能对某些类型有效,但不是全部。”
“所以我需要实践,”林渊明坚持,“需要案例,需要数据。”
最终陈默妥协了,但有两个条件:第一,诊所必须安装处理中心提供的监控和报警系统;第二,任何异常情况必须立即报告。
“另外,”陈默补充道,表情严肃,“我们会派人在附近暗中保护。不是监视你,是确保你的安全。以及...确保你不会变成问题本身。”
林渊明理解这种谨慎。在那个控制中心的七天里,他接受了各种测试:认知评估、能量检测、甚至包括对他“哲学提问”能力的实验。结果显示,当他深入思考某些哲学概念时,周围确实会产生微弱的“概念波动”,这种波动对一些低级诡异有影响,但机理不明。
“就像用正确的频率震动,让玻璃杯破碎,”分析员这样解释,“但我们现在还不知道‘正确频率’是什么,也不知道‘玻璃杯’到底是什么。”
所以这家诊所,既是他帮助他人的尝试,也是他理解自己能力的实验场。
签完合同,付了押金和三个月租金,房东把那串钥匙交到他手里。“祝你好运,小伙子。哦对了,老张走之前说,这地方‘干净’。你知道什么意思吧?”
林渊明点点头。在这个世界里,“干净”已经成为一个有特殊含义的词。
房东离开后,林渊明开始打扫。灰尘积累得很厚,每扫一下都扬起一片尘云。他打开所有窗户,让午后的阳光和风涌入。药柜的小抽屉一个个拉开清理,里面偶尔会发现一些遗留物:干枯的草药碎片,几张手写药方,甚至在一格深处,找到了一枚铜钱,用红绳系着,已经氧化发黑。
他把铜钱放在桌上,继续工作。
傍晚时分,一楼基本清理完毕。林渊明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招牌——一块简单的木牌,上面是他自己书写的四个字:
存在诊所
下面有一行小字:解析认知,理解存在。
简单到近乎神秘。路过的人不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,但需要的人会懂。
他把招牌挂在门外,回到室内,坐在那张厚重的木桌后。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仿佛在欢迎新主人。
现在,等待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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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第一周,没有访客。
林渊明利用这段时间整理了二楼的生活空间,购买了一些必需品,最重要的是建立了一个简陋的“档案系统”——用笔记本记录他对诡异的观察、理论推测,以及从处理中心有限共享的资料中学到的信息。
处理中心对诡异的分类基于威胁等级和特性。一级最低,通常是残留的意念碎片,影响有限;五级最高,足以威胁整个城市。陈默小队遇到的那个是三级,具有实体形态和精神污染能力。
而他,用几个问题就消灭了一个三级诡异。
这件事在处理中心内部引起了不小震动。林渊明在中心那七天,不止一次感受到其他系统绑定者投来的复杂目光——好奇、怀疑、甚至一丝嫉妒。他们的能力需要完成任务、积累点数、逐步升级,而林渊明似乎跳过了所有这些步骤。
“不要指望每次都有用,”陈警告他,“诡异千差万别,你的方法可能只对某些类型有效。而且,越高级的诡异,认知结构可能越稳定。”
林渊明明白这一点。所以他需要更多案例,需要理解不同诡异的“认知结构”。
第七天下午,他正在阁楼整理书籍——主要是他自己的哲学藏书,以及从图书馆借来的一些心理学、认知科学著作——门铃响了。
不是寻常的电子门铃声,而是他安装的老式摇铃,拉动时会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这声音在安静的诊所里格外清晰。
林渊明放下手中的《知觉现象学》,走下楼梯。
透过玻璃门,他看到一个年轻女性站在门外,有些犹豫地打量着招牌。她穿着浅灰色外套,深色长裤,背着一个帆布包。当林渊明走近时,他认出了她。
苏晓。
那个控制冰晶能力的女人,陈默小队的成员。
林渊明打开门。“苏晓?我以为你会从正门进来。”
苏晓的表情有些不自然。“我不想让陈默知道我来这里。”
“请进。”林渊明侧身让她进入,然后关上门。他注意到苏晓的脸色比一周前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,像是长期睡眠不足。
诊所内部现在已经有了基本布置:问诊区的桌椅,墙边的书架(虽然书还不多),以及他在药柜基础上改造的“档案柜”。最特别的是,他在墙上挂了几幅抽象画——不是随意选的,而是康定斯基和蒙德里安的作品复制品,那些几何形状和色彩组合有助于他进行某种“视觉思维”。
“这地方...很特别。”苏晓环顾四周,目光在那个人体经络模型上停留了一会儿。
“以前是中医诊所,我保留了部分原样。”林渊明示意她坐下,“要茶吗?我刚泡了一壶。”
“不用,谢谢。”苏晓坐下,双手放在腿上,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。
林渊明坐到对面,等待。心理咨询的第一课:让来访者自己开口。
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,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。
“我做了那个梦,”苏晓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又做了。”
“镜子的梦?”
苏晓点头。在控制中心的那七天,林渊明从陈默那里听说了一些队员的基本情况。苏晓是三个月前觉醒的系统绑定者,能力是“低温操控”,但最近出现了副作用:反复做一个关于镜子的噩梦。
“这次更清晰,”她说,“我在梦里走到镜子前,但镜子里的人...动作和我不同步。我抬手,她要过一两秒才抬手。我说话,她的口型对不上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她开始自己动。”苏晓的声音微微发抖,“我不动的时侯,她在镜子里走动,环顾四周,像是在检查自己的房间——但那是我的房间,从镜子里看到的我的房间。”
林渊明打开笔记本,开始记录。“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?”
“从两周前开始。最初只是偶尔,现在几乎每晚都会梦见。而且...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白天也开始有影响。”
“什么影响?”
苏晓深吸一口气。“有时候在反光的表面——窗户、手机屏幕、甚至光滑的桌面上——我会看到...异常。倒影的动作和我不同步,或者倒影的表情和我不同。”
“你确定不是疲劳导致的视觉错觉?”
“我原本也这么想,”苏晓苦笑,“直到昨天。我在洗手间洗手,抬头看镜子,里面的我倒退了一步,但我站在原地没动。”
林渊明记录着,大脑快速分析。这可能是一种精神污染的后遗症,也可能是某种低级诡异的初期附着。处理中心的资料中提到过“镜中诡异”,通常是二级威胁,能够通过镜像复制目标,逐步取代其存在。
“陈默知道吗?”
“我还没告诉他,”苏晓说,“小队最近任务很重,城南出现了新的诡异事件,他们需要每个可用战力。如果报告这个问题,我可能会被暂停任务,甚至接受强制‘净化’。”
“净化?”
“对认知污染者的处理程序,”苏晓简短解释,“不总是温和的。”
林渊明明白了她的顾虑。“所以你来找我,是希望我用我的‘哲学方法’帮你解决这个问题?”
“我看到了你对那个诡异的处理,”苏晓直视他,“你不是用暴力摧毁它,而是用...理解。如果镜子里真的有什么东西,也许它也需要被理解,而不是被消灭。”
这个观点让林渊明感到意外,也让他对苏晓有了新的认识。大多数系统绑定者将诡异视为纯粹的敌人,需要消灭的威胁。但苏晓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。
“我需要了解更多细节,”林渊明说,“从你的第一个梦开始,尽可能详细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苏晓描述了她的梦境和异常经历。随着叙述,一些模式逐渐浮现:镜像异常总是从边缘开始——眼角余光瞥见的微小不协调,然后逐渐发展到直接目视也能察觉;梦境中的镜中世界越来越完整,从最初只是一个房间,到最近一次,她看到“另一个自己”走出了房间,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行走。
“走廊是什么样的?”林渊明问。
“很像我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的走廊,”苏晓回忆道,“但那房子早就拆了。墙上贴着淡绿色的壁纸,有些地方起泡了。尽头有一扇窗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看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。”
“镜中的你在走廊里做什么?”
“她在找东西,”苏晓说,眉头紧锁,“打开一扇扇门查看,但那些房间里都是空的,只有灰尘和蛛网。最后她停在一扇门前,那扇门和其他门不同——是深红色的,上面有金色的花纹。”
“她打开了吗?”
“梦到这里我就醒了。”苏晓说,“每次都是。心跳很快,全身冷汗。”
林渊明合上笔记本,思考片刻。“根据处理中心的分类,这很可能是二级‘镜映类诡异’的早期表现。通常这类诡异通过建立与目标的镜像连接,逐步侵蚀现实中的存在,最终实现替换。”
“我知道,”苏晓低声说,“中心的手册里有案例记录。被完全替换的人,外表看起来正常,但行为模式改变,记忆缺失,最后完全变成另一个存在。”
“但手册里也提到,镜映类诡异有一个弱点,”林渊明继续说,“它们依赖于目标的自我认知。如果目标的自我认知足够清晰稳定,侵蚀过程会大大减缓,甚至停滞。”
“所以我要怎么做?每天对着镜子说‘我是苏晓,我存在’?”
“比那更复杂,”林渊明站起来,走向书架,抽出一本书,“自我认知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一个结构。我们需要做的,是加固这个结构。”
他拿回来的是梅洛-庞蒂的《知觉现象学》和一本关于认知心理学的入门教材。“告诉我,苏晓,当你想到‘自己’时,你想到的是什么?”
苏晓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闭上眼睛,想象‘苏晓’这个存在。最先浮现的是什么?是外貌?是记忆?是某种感觉?”
苏晓依言闭上眼睛。几秒后,她说:“是我的手。握着冰的感觉。当我使用能力时,那种寒冷从掌心蔓延开来的感觉。”
“很好,”林渊明记录,“那是你作为系统绑定者的体验。还有其他吗?”
“我父母的照片。他们三年前去世了,车祸。照片里他们笑着,我站在中间,那时候我十九岁。”
“记忆。身份。继续。”
“任务。我第一次成功冻结一个一级诡异时的成就感。陈默拍我的肩膀说‘干得好’。”
“社会角色。价值感。”
苏晓睁开眼睛。“这些...能对抗镜中诡异?”
“镜像诡异试图成为你,”林渊明解释,“但它能复制的只是表面——外貌、行为模式。它无法复制你的主观体验,你的记忆的情感质地,你存在的方式。如果你自己都不清楚‘你’是什么,它就有机可乘;但如果你对‘你’有清晰、多层次的认识,它的复制就永远是拙劣的模仿。”
他走到药柜前,打开一个抽屉,拿出一个小盒子。“我准备了一些工具,预见到可能会有你这样的访客。”
盒子里是几面小镜子,只有手掌大小,边框是简单的木制。
“我们要做一个实验,”林渊明说,“但首先,我需要你理解一些基本概念。”
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示:左边是一个圆圈,标注“自我”;右边是另一个圆圈,标注“镜像自我”;中间是双向箭头,标注“映射关系”。
“传统观点认为,自我是一个固定的实体,镜像只是它的反映,”林渊明说,“但现象学认为,自我是在与世界的互动中持续构建的。而镜像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特殊角色——它是我们认识自己的重要媒介,但也可能成为扭曲的渠道。”
苏晓认真听着,虽然表情显示她不完全理解。
“镜中诡异利用了这种扭曲,”林渊明继续说,“它不只是复制你,它试图成为你认知中的‘自我’。但这里有一个悖论:如果它成功了,成为了你认知中的自我,那么原来的你去了哪里?如果你接受了镜中形象作为自我,那么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又是谁?”
“就像你问那个诡异的,‘你确定你存在吗’?”苏晓说。
“类似,但更微妙,”林渊明点头,“这是一个关于同一性的问题。哲学家德里克·帕菲特提出过一个思想实验:如果一个人被完美复制,复制体拥有全部记忆和人格,那么哪一个是‘原版’?”
苏晓思考着。“如果完美复制,应该都是吧?”
“但原版的身体被销毁了呢?复制体算是同一个人吗?”林渊明追问,“如果复制体经历了一些事,获得了新记忆,他还是同一个人吗?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但它们揭示了‘自我同一性’的脆弱性。”
他拿起一面小镜子,放在苏晓面前。“现在,看着镜子,但不要看表面的倒影。想象镜面是一个界面,连接着两个空间:这里,和镜中世界。然后告诉我,当你想象镜中的‘另一个你’时,你觉得她是独立的吗?还是只是你的倒影?”
苏晓盯着镜子。一开始,她只是看到自己的脸,熟悉的五官,略显疲惫的眼神。但慢慢地,随着林渊明的话语引导,那种日常的认知开始松动。镜面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反射平面,而是一层薄膜,一层分隔两个相似但不相同世界的边界。
“她...是独立的,”苏晓缓缓说,“在梦里,她有自主行动。她不只是在模仿我。”
“那么,如果她是独立的,她和你是什么关系?姐妹?双胞胎?还是某种...分身?”
苏晓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。“我不知道。这感觉很奇怪,好像...好像在分裂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的自我认知开始动摇,”林渊明平静地说,“这是正常反应。现在,我们要做的是重建,但用更稳固的方式。”
他让苏晓放下镜子,拿出笔记本和笔。“写下所有你能想到的、定义‘苏晓’这个存在的事物。从最表层的开始:外貌特征、年龄、职业。然后逐步深入:重要记忆、价值观、恐惧、渴望、那些只有你自己知道的秘密想法。”
“这有什么用?”
“建立你的‘存在档案’,”林渊明说,“诡异可以模仿你的外貌,甚至模仿一些行为,但它无法复制这个档案的全部。因为有些东西只存在于你的主观体验中,比如‘第一次使用能力时的寒冷感’——这种感觉对你意味着什么?是力量?是责任?还是某种与常人不同的孤独?”
苏晓开始写。起初很慢,然后越来越快,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。她写了一个小时,写了三页纸,从“身高167厘米,黑色短发”到“害怕被遗忘,就像父母车祸后,世界继续运转,好像他们从未存在过”。
写完后,她抬起头,眼睛有些发红。
“我从未这样...审视过自己。”她说。
“大多数人不会,”林渊明温和地说,“我们活在自我中,但很少思考自我。现在,读一遍你写的东西,然后回答这个问题:如果镜中的存在要完美取代你,它需要具备所有这些吗?”
苏晓读着,慢慢摇头。“有些东西它不可能知道。比如...我十岁时偷偷养过一只受伤的麻雀,它在三天后死了,我哭了一整晚,但没告诉任何人。这种记忆,这种感受...”
“这就是你的锚点,”林渊明说,“自我同一性的锚点。诡异可能复制你的外貌,复制你公开的行为模式,甚至从你的表层思维中窃取一些记忆。但它无法复制那些深层的、私人的、情感性的存在维度。因为那些维度只对你有意义,只在你的主观体验中存在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让这个概念沉淀。
“现在,重新拿起镜子。”
苏晓拿起那面小镜子,再次看向镜面。
“这一次,当你看到倒影时,不要问‘她是我吗’,而是问‘她拥有我所拥有的一切吗?她体验过我体验的一切吗?她知道那只麻雀吗?她知道麻雀死时我的心痛吗?’”
苏晓盯着镜中的自己,嘴唇无声地动着,像是在质问那个倒影。
几秒钟后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镜中的倒影开始模糊,不是物理上的模糊,而是某种认知层面的模糊。苏晓看到那张脸——自己的脸——表情开始变化,从平静到困惑,再到一种奇怪的...失落?
然后,镜面出现了一道裂纹。
不是物理裂纹,而是像水面被石子打破般的涟漪,在镜面中央扩散开来。透过裂纹,苏晓瞥见了另一个场景:一个灰蒙蒙的房间,一张桌子,桌上有一面更大的镜子,而镜子里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