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春融雪

九月的风带着夏末的余温，吹得市一中门口的梧桐树沙沙作响。阮清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，攥着皱巴巴的入学通知书，站在拥挤的报到处前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
他是踩着分数线进来的择校生，父母在外地打工，寄住在远房亲戚家，陌生的环境让他浑身不自在。报到册上找不到自己的名字，他急得鼻尖冒汗，踮着脚想往前凑，却被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撞得一个趔趄。

“抱歉抱歉！”少年的声音清亮，带着点没心没肺的笑意。阮清回头，撞进一双明亮的桃花眼，对方个子很高，穿着干净的白T恤，额前碎发被风吹起，嘴角挂着歉意的笑，“没看路，你没事吧？”

阮清摇摇头，小声说“没事”，转身继续在报到处的名单里翻找。少年却没走，探头过来看了眼他手里的通知书：“阮清？高二（3）班的？跟我走，刚才老师把3班的名单收去教室了。”

他叫夏祺安，是（3）班的班长，也是这所重点高中里众星捧月般的存在——成绩稳居年级第一，篮球打得好，性格开朗，身边永远围着一群朋友。阮清跟着他穿过喧闹的走廊，看着他熟练地和路过的老师同学打招呼，心里莫名有些羡慕。

教室在三楼最里面，夏祺安把他领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：“暂时先坐这吧，等班主任来了再调。”他顺手从桌肚里掏出一本崭新的英语笔记本，“这个给你，昨天刚买的，还没用过，高中笔记很重要。”

阮清愣住了，下意识想拒绝，夏祺安却已经把笔记本塞进他手里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，带着温热的触感。“拿着吧，以后都是同学了。”夏祺安笑得眉眼弯弯，“我就坐你前面，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。”

那一天，阮清在陌生的环境里找到了第一个落脚点。夏祺安就像一束光，猝不及防地照进他灰暗又拘谨的青春里。

高中的日子像被按下快进键，试卷堆积如山，早自习的朗朗书声，晚自习的灯火通明，构成了最寻常的日常。阮清性格内向，不爱说话，成绩中游徘徊，总是独来独往。而夏祺安是班级的中心，他会主动拉着阮清加入小组讨论，会在他被难题困住时悄悄递上解题思路，会在食堂里帮他占好位置，把不爱吃的番茄夹到自己碗里。

阮清的帆布包里，永远装着夏祺安塞给他的各种小东西——一颗水果糖，一张整理好的知识点卡片，甚至是一瓶温热的牛奶。他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，心里渐渐滋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愫，那是依赖，是仰慕，还有些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动。

高二下学期，文理分科，阮清选了文，夏祺安选了理，两人不在一个班了。阮清心里空落落的，以为他们的交集会越来越少，可夏祺安依旧会在早自习前绕到他的教室门口，塞给他一份热腾腾的早餐；会在晚自习后等在操场边，和他一起绕着跑道走两圈，分享一天的趣事。

“阮清，你要好好学，”夏祺安看着夜空中的星星，认真地说，“我们考同一所大学，到时候我还罩着你。”

阮清抬头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，心跳漏了一拍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那一刻，他把“和夏祺安考同一所大学”当成了最重要的目标，在日记本里写下一行又一行的誓言，笔尖划过纸张，带着滚烫的期待。

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，压力像乌云一样笼罩着所有人。阮清熬夜刷题，眼睛熬得通红，成绩却突然下滑，他变得越来越焦虑，甚至开始自我怀疑。夏祺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，每天晚自习后都会拉着他去操场跑步，跑完步坐在看台上，陪他聊天解压。

“别给自己太大压力，”夏祺安揉了揉他的头发，声音温柔，“你已经很努力了，不管最后考成什么样，我都陪着你。”

阮清趴在膝盖上，肩膀微微颤抖。他想说，我怕考不上你的大学，怕以后再也不能和你这样并肩坐着。可话到嘴边，却变成了无声的哽咽。夏祺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，夜色温柔，蝉鸣阵阵，空气中弥漫着少年间纯粹又暧昧的气息。

高考结束那天，全班同学一起聚餐，大家喝了点啤酒，说着离别与祝福的话。夏祺安喝得脸颊通红，拉着阮清的手不肯放，嘴里反复念叨着：“阮清，一定要等我，我们去北京，去清华园，好不好？”

阮清看着他眼底的光亮，用力点头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他以为，他们的未来会像夏祺安说的那样，在同一个城市，同一个校园里，继续彼此的羁绊。可他不知道，命运的齿轮，早已在不经意间，转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。

第二章 千里之外的裂痕

高考成绩出来那天，阮清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分数，手脚冰凉。他比预估的低了三十分，别说清华，就连本省的重点高校都悬。而夏祺安，不出意外地拿到了全省理科前十的好成绩，稳稳地被清华大学录取。

阮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不吃不喝。他不敢给夏祺安打电话，不敢面对那个曾经许下的约定。直到傍晚，夏祺安的电话打了过来，语气里满是焦急：“阮清，你查成绩了吗？怎么样？”

阮清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：“我……我考砸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传来夏祺安温柔的声音：“没关系，分数不代表一切，我们再看看别的学校，实在不行，我可以申请调剂……”

“别！”阮清急忙打断他，“夏祺安，你别傻了，清华是你的梦想，不能因为我毁了。”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里的酸涩，“我报本省的师范大学，也挺好的。”

那通电话，两人聊了很久，却都刻意避开了曾经的约定。挂了电话，阮清趴在桌上大哭了一场，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和夏祺安之间，隔着的不仅仅是几百公里的距离，还有无法逾越的差距。

开学季，夏祺安去了北京，阮清留在了本省的师范大学。第一次远离彼此，两人都很不适应。夏祺安会每天给阮清发消息，分享清华园的风景，吐槽难懂的专业课，叮嘱他按时吃饭，照顾好自己。阮清也会把在学校里发生的小事告诉夏祺安，哪怕是食堂里一道好吃的菜，图书馆里遇到的趣事。

他们会视频通话，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，屏幕里的彼此，还是熟悉的模样，可眼神里，都多了些陌生的疲惫。夏祺安的大学生活很忙碌，参加各种竞赛，加入学生会，身边围绕着优秀的同学和老师，他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广阔。而阮清的大学生活，平淡而枯燥，他努力学习，想让自己变得更优秀，能配得上夏祺安的脚步，可差距却像滚雪球一样，越来越大。

大一下学期，夏祺安在一次竞赛中认识了一个叫林薇薇的女生，她是艺术学院的系花，漂亮大方，才华横溢，和夏祺安很合拍。他们一起组队参加比赛，一起泡图书馆，一起参加社团活动。消息传到阮清耳朵里时，是通过夏祺安的朋友圈——一张夏祺安和林薇薇的合影，两人站在领奖台上，笑得十分灿烂。

阮清看着那张照片，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疼得喘不过气。他没有问夏祺安，只是默默地把那条朋友圈屏蔽了。从那以后，他开始刻意疏远夏祺安，回复消息变得敷衍，视频通话也总是找借口挂断。

夏祺安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，几次追问，阮清都只是说“最近学习忙”。直到有一次，夏祺安在电话里急了：“阮清，你到底怎么了？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？”

阮清握着手机，眼泪掉了下来，声音哽咽：“夏祺安，我们不一样了。你身边有那么多优秀的人，而我……我配不上你。”

“你在胡说什么？”夏祺安的声音带着怒意，“阮清，在我心里，你从来都不比任何人差！我们之间的约定，我从来都没忘记过！”

“约定？”阮清自嘲地笑了，“那只是年少无知的玩笑罢了。夏祺安，我们隔着几百公里，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，你有你的光明前途，我有我的平凡人生，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。”

那是他们第一次激烈的争吵，最后，阮清挂断了电话，拉黑了夏祺安的所有联系方式。他蜷缩在宿舍的床上，哭得撕心裂肺，他知道自己在逃避，可他真的无法承受看着夏祺安身边站着别人的画面，无法承受那种越来越远的距离感。

夏祺安疯了一样给阮清打电话、发消息，却都石沉大海。他甚至想过请假去阮清的学校找他，可被身边的朋友拦住了。林薇薇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，安慰他说：“可能他只是一时想不开，等过段时间就好了。”

可夏祺安知道，阮清不是一时想不开，他是真的想推开自己。那段时间，夏祺安变得很消沉，竞赛也没了心思参加，整天魂不守舍。林薇薇看在眼里，心里很不是滋味，她能感觉到，夏祺安的心里，一直住着一个人，那个人，是她无论如何也替代不了的。

而阮清，在拉黑夏祺安后，日子并没有变得轻松。他上课走神，晚上失眠，满脑子都是夏祺安的身影。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，疯狂地考证，参加各种社会实践，想让自己忙起来，忘记那段无疾而终的情愫。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，那些和夏祺安有关的回忆，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，让他无法呼吸。

大二那年的冬天，阮清得了重感冒，高烧不退，躺在宿舍里昏昏沉沉。室友帮他请了假，送他去医院挂水。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液体，阮清突然很想念夏祺安。想念他在高中时，自己生病，他会逃课跑遍整个街区，买自己爱吃的粥；想念他在晚自习后，陪自己在操场跑步，轻声安慰自己的样子。

他忍不住拿出手机，解除了对夏祺安的拉黑，点开他的朋友圈。最新的一条动态，是半个月前发的，内容是一张雪景照片，配文：“北京下雪了，你那边冷吗？”

阮清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，他手指颤抖着，给夏祺安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我生病了，在医院。”

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，夏祺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，语气里满是焦急：“阮清？你怎么样了？严重吗？在哪家医院？”

听到熟悉的声音，阮清再也忍不住，哭着说：“夏祺安，我想你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传来夏祺安带着哽咽的声音：“傻瓜，我也想你，一直都想。”

那一天，夏祺安订了最快的机票，连夜赶到了阮清的城市。当他出现在医院病房门口时，阮清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，眼眶通红。夏祺安快步走到床边，握住他的手，他的手很凉，带着旅途的疲惫。

“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？”夏祺安皱着眉头，语气里满是心疼，“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？”

阮清摇摇头，只是紧紧地攥着他的手，生怕一松开，他就会消失。那几天，夏祺安一直守在医院里，照顾阮清的饮食起居，帮他擦脸，喂他吃饭，像高中时那样，无微不至。

林薇薇给夏祺安打了电话，问他什么时候回去。夏祺安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薇薇，对不起，我心里有人了，一直都有。”

挂了电话，夏祺安回到病房，看着熟睡的阮清，轻轻叹了口气。他知道，自己这一辈子，都无法放下这个叫阮清的少年了。

阮清康复后，夏祺安又陪了他几天，才返回北京。他们重新恢复了联系，像以前一样，每天分享彼此的生活，可有些东西，却已经不一样了。他们都没有再提起那段争吵，也没有提起林薇薇，只是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份失而复得的羁绊。

可距离带来的隔阂，并没有真正消失。夏祺安越来越忙，经常要加班到深夜，有时候甚至连消息都没时间回复。阮清也开始忙着准备考研，每天泡在图书馆里，压力很大。他们的通话越来越少，消息也越来越敷衍，曾经的亲密无间，渐渐被沉默和疏离取代。

考研成绩出来那天，阮清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高校的研究生。他很高兴，第一时间告诉了夏祺安，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在同一个城市了。可夏祺安的反应，却很平淡，只是说了一句“恭喜”。

阮清心里有些失落，他不知道，此时的夏祺安，正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。他的家人给他安排了出国深造的机会，那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机遇，可如果他走了，就又要和阮清分开。

夏祺安没有告诉阮清这件事，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他既不想放弃这个机遇，也不想再次伤害阮清。那段时间，他变得很纠结，经常失眠，脾气也变得暴躁。

阮清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，追问了几次，夏祺安都只是含糊其辞。直到有一次，阮清无意中看到了夏祺安和他母亲的聊天记录，才知道了出国的事情。

那一刻，阮清的心彻底凉了。他没有生气，只是觉得很疲惫。他以为他们终于可以靠近彼此了，可命运却又一次开了玩笑。

他没有再问夏祺安，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，准备去北京报到。开学那天，夏祺安来机场送他，递给了他一个行李箱：“里面有几件厚衣服，北京的冬天比这边冷。还有一些你爱吃的零食，在学校里照顾好自己。”

阮清接过行李箱，说了一句“谢谢”，语气平淡得像陌生人。

“阮清，”夏祺安看着他，欲言又止，“我……”
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阮清抬头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光亮，“想说你要出国了吗？没关系，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
夏祺安愣住了，没想到他已经知道了。“我……”

“祝你前程似锦。”阮清打断他，转身走进了候机厅，没有回头。

夏祺安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，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。他想说，我不想走，我想和你在一起。可话到嘴边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他知道，自己的选择，又一次伤害了这个他最在乎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