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且谈且行,不觉已至一座木构食馆前。
檐下高悬着两盏圆红灯笼,灯罩上淡墨牡丹随风轻旋,投出细碎的光影。
推门而入,堂内灶火正旺,蒸腾的热气裹着酱醋香辣,一下子把人裹进人间烟火里。
小二肩头搭着雪白抹布,脚步轻快得像在鼓面上跳舞。
他一边报菜名,一边替他们擦桌摆凳,口齿伶俐得仿佛唱小曲:“三位客官,今日有刚出锅的酱炙肘子、清溜河鲤,还有用山泉水吊的高汤,来一份垫垫?”
陈天墨把铜钱排在桌面:“都来。吃完再问一桩事——安慈药圃怎么走?”
小二眼睛一亮,抹布往肩上一甩,身子探出窗外,指尖直指远处青黛山脊:“诸位来我们桓华镇也是去求医的?可算寻对地方!那药圃就在恒华山巅,治病救人的本事,连京里御医都竖大拇指。只是山高路陡,脚程慢些的,得走上整整半日。”
“半日……”楚无归指腹摩挲着竹箸,低声嘟囔,“真不近。”
陈天墨原已埋头扒饭,闻言抬眼,却看见欧阳煊唇色略白、指尖微颤,高强度奔波的倦意像一层薄霜覆在她眉梢。
他心念一转,筷子轻搁:“罢了,先不急着赶路——找间客栈落脚,好好歇一夜。这镇子热闹,也值得逛一逛。”
欧阳煊愣了愣,随即明白过来,耳尖悄悄染上霞色,垂首间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声音低得几乎融进汤勺碰碗的清脆里:“……谢谢天墨。”
楚无归把这一切收进眼底,嘴角浮起一丝长辈般的笑意,心里悠悠叹了一句:年轻人啊……真好。
暮色像被墨汁晕开的丝绸,缓缓覆住了整座客栈的檐角与窗棂。陈天墨拂落肩头薄尘,将一锭雪花银子轻轻推过柜台:“掌柜的,劳烦三间上房。”
“咳咳——”楚无归以拳抵唇,故意咳得断续,“其实……两间便足矣。”
陈天墨挑眉,指尖在柜台上敲出清脆两声:“银钱不缺,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处,终究别扭。”
“得,当我没说。”楚无归耸肩,笑得像只偷到灯油的猫。
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欧阳煊忽地揪住陈天墨的袖口,耳尖泛红:“天墨……我、我想同你一间。”
“哦——?”楚无归拖长了调子,心里却飞快打起小鼓:原来后手在这儿等着呢。
陈天墨微怔,随即失笑,转头吩咐掌柜:“那便改作两间,一间置两张床,被褥要新。”
夜风卷着远处山寺的钟声而来,檐下灯笼轻晃。
三人各怀心事,踩着木梯上楼。长廊尽头,楚无归挥了挥手:“倦得很,我先睡了。”
说罢推门,身影被烛火剪得细长。
“我们也去歇着。”陈天墨替欧阳煊拂开额前碎发。
“嗯!”欧阳煊点头,眸子里盛着碎星。房内,烛芯噼啪一声炸开微蓝火花。
陈天墨盘膝坐在靠窗的床榻上,指尖捻诀,一缕幽紫光华自眉心溢出,如雾似纱。
“紫色隐者……今夜终可一展。”他低语,声音仿佛落在雪上,臂上出现紫色荆棘。
念写流转,识海翻涌,一幅幅定格的画面像被风掀起的旧照——
第一重竹径,月色洗过竹叶,青白交错;
第三重药畦,不知名的小花缀着夜露,像谁遗落的泪;
第七重……
画面骤然停驻。静室内,一盏青灯,观七跏趺而坐,素衣映得面容似雪。
她身侧,名唤小欣的尼姑正往香炉添檀香,袅袅白烟里,两人眉目柔和,恍若壁画。
“找到了。”陈天墨轻吐浊气,仰面躺下,床板发出极轻的吱声。
他望着帐顶,思绪却落在那片药圃:“遍地灵草,气息清正,倒像座隐世医庐,并非邪地……”与此同时,第七重竹径尽头,观七忽地抬眼,灯影在她瞳仁里碎成两点寒星。
“有人窥视?”她声线极低,像刃锋划过纸面。
小欣放下香箸,轻声劝慰:“师姐,你连日救治伤者,神思难免恍惚,墙外风大,竹影乱摇罢了。”
观七指尖微颤,终是阖目:“或许罢。明日近午,你在门前候着,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“是。”小欣答得软,却掩不住眼底忧色。
窗外,一钩残月爬上屋脊,银光泻进室内,把两张床的轮廓描得温柔而漫长。
欧阳煊侧过身,悄悄望向陈天墨的背脊,呼吸轻得像怕惊飞一场梦。
而陈天墨合着眼,紫色隐者的余辉仍在经脉里缓缓游走,像一条不肯安睡的河。
“暂且到此为止。”陈天墨轻吐一口浊气,像将夜色也一并吹散。
他抬指一点,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倏然浮现——
【精神力】:320(第二重·前期)
【灵魂力】:301(第二重·前期)
“嗯?”他眉峰一挑,眼底掠过诧异,“灵魂力何时竟迈过了那道槛?”思绪电转,记忆的断片倏地倒回——剧痛之中,金色火雨如瀑,灼骨焚心,却偏偏在灰烬里开出一朵琉璃莲火。
“原来如此,因祸得福。”他唇角微扬,笑意像刀口卷起的银光。
“天墨……”床幔另一侧,欧阳煊的声音软糯得像刚化开的糖,“夜色已深,我们歇息罢。”
“也好。”陈天墨颔首,指节轻弹,烛火应声而灭。房内静得只剩呼吸。
两张木床相隔不过五尺,却似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。
“要是……能同他挤一张便好了。”欧阳煊把半张脸埋进锦被,耳根滚烫。
倦意如潮涌来,未等思绪翻涌,便沉沉坠梦。
……晨雾未散,第一缕曦光爬上窗棂。
欧阳煊睫毛轻颤,缓缓睁眼,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近在咫尺的睡颜。
她整个人像藤蔓缠树般攀在陈天墨身上,额头抵着他的颈窝,甚至能听见对方匀长的心跳。
“——!”她瞳孔地震,热气轰然冲上双颊,几乎凝成实质的绯雾。
“我、我怎么……”她慌忙收手收脚,像偷灯油的小耗子般蹑足溜回自己床上,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脑袋。
“装睡,对,装睡……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”她在心里默念,心跳却擂鼓般震得耳膜生疼。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忽起的敲门声惊得她险些从床沿滚下。
“天墨,卯时已过,该起身了。”楚无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带着晨起的慵懒。
陈天墨长臂一展,骨骼发出轻微的爆豆声。
“来了。”
他嗓音微哑,却在扭动脖子时倒吸一口凉气,“嘶……脖子怎么这么酸?”
低低的嘀咕飘进欧阳煊耳里,她连脚趾都羞得蜷缩起来。
“欧阳煊,醒醒。”陈天墨压低嗓音,带着晨雾的潮气。
“嗯!起了!”欧阳煊像被火燎的猫,一骨碌翻下床,鞋也顾不上穿好,逃也似地冲向门口。
陈天墨愣在原地,半晌失笑:“一大早就这么精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