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内的风沙终于落定,只剩下老者粗重的喘息声和死一般的寂静。
他瘫坐在冰冷的石台上,双手空空,仿佛还残留着抱着孙女时的触感。那面巨大的铜镜在阳光下恢复了平静,映照出的只有满室狼藉和老者孤寂的背影。
“走了……真的走了……”老者喃喃自语,浑浊的泪水在布满灰尘的脸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。他不知道刚才那个存在是神是魔,他只知道,那个会甜甜叫他“爷爷”的舒佳,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星空中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,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。
数名身着玄甲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,手持长戟肃清了石室。紧接着,一个身穿明黄蟒袍、头戴玉冠的中年男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。
正是当朝皇帝的亲弟弟,镇国王——赖锦云。
他面容威严,平日里总是带着上位者的冷漠。但此刻,他的眼神却死死地盯着石室中央,那双常年握着权柄的手,竟在微微颤抖。
赖锦云越过禁军,快步走到废墟中央。当他看到那面完好无损却空无一人的铜镜,又看到瘫坐在地、失魂落魄的老者时,他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她呢?”赖锦云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恐慌,“舒佳呢?朕……本王明明感应到了镜渊的封印被重启了,是她对不对?!”
老者缓缓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悲凉。他没有看赖云,而是痴痴地望着那面铜镜,仿佛还在等待奇迹的发生。
赖锦云见老者不语,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。他的目光在废墟中搜寻,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具静静躺着的身影上。
舒佳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角落,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竟恢复了一丝血色,呼吸虽然微弱,却真实地存在。
“佳儿!”赖锦云发出一声低吼,猛地冲了过去,小心翼翼地将舒佳抱起。感受到怀中人微弱却真实的体温,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,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看着这张与记忆中那张早已模糊的婴儿脸庞逐渐重合的容颜,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化作了无尽的悔恨。
“是父王……是父王来迟了……”这个称呼,他从未如此亲昵地叫过。二十年来,他只能在暗中调查,只能在梦中忏悔。
二十年前,为了稳固皇权,身为皇子的他被迫将那个“生而不祥”的女儿遗弃。他以为她早已化为枯骨,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污点。
可她活下来了。
不仅活下来了,还以凡人之躯,完成了连皇室秘典都记载为“神迹”的壮举。
“父皇说你是灾星,朕……本王也信了。”赖锦云的声音哽咽,泪水滴落在舒佳冰冷的手背上,“是本王懦弱,是本王无能……若本王当年护得住你,今日镇守镜渊的,就不该是你这个孩子……”
老者听到这话,终于缓缓转过头,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赖锦云。
赖锦云感受到了老者的目光,他深吸一口气,擦干眼泪,缓缓站起身。那一刻,那个软弱的父亲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权倾天下、说一不二的镇国王。
他解下自己象征身份的蟒袍,轻轻盖在舒佳的身上,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。
随后,赖锦云转过身,面对着身后的禁军统领和一众目瞪口呆的侍卫,眼神冷冽如刀。
“传本王令谕:”
赖锦云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在石室中回荡。
“自即日起,认回本王遗落民间之女——舒佳!”
“赐名:赖云舒!”
“册封为大胤王朝‘昭宁长公主’,位比亲王,见君不拜!”
“即刻清理藏书楼,以公主规制设静室,任何人不得惊扰!”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。
禁军统领连忙跪地劝阻:“王爷三思!这女子虽有功于社稷,但毕竟出身不明,若贸然封为公主,恐遭朝臣非议啊!”
“出身不明?”赖锦云怒极反笑,他指着舒佳,厉声道:“她便是本王当年遗失的骨肉!这血脉至纯至贵,谁敢非议?!谁若不服,便去问那镜渊里的神明!”
他不再理会众人的惊愕,重新走到老者面前,竟是当着众人的面,深深地、郑重地鞠了一躬。
“老先生,”赖锦云的声音放得极轻,带着前所未有的恳求,“本王知道,这个身份来得太迟。本王也知道,无论什么荣华富贵,都换不回她受过的苦。”
“但请让本王最后尽一次父亲的责任。让她以‘赖云舒’的身份活在这世上,让她堂堂正正地成为赖家的女儿,成为大胤王朝最尊贵的公主。让她这一生,不再是无根的浮萍,不再是被遗弃的孤儿。”
老者看着赖总管那张写满悔恨与决绝的脸,又看了看被蟒袍覆盖、呼吸微弱的舒佳,浑浊的泪水再次滑落。
他颤巍巍地伸出手,想要触碰赖云,却最终只是轻轻摆了摆手。
“佳儿……你听到了吗?”老者哽咽着,对着怀中的人低语,“你的父亲……他来找你了。他承认你了……他给你取了名字……赖云舒……多好的名字啊……”
石室外,乌云散去,一缕阳光穿透缝隙,恰好洒在舒佳那张安详的脸上。
她眉心那点金光早已隐去,但在父亲的怀抱和爷爷的呢喃中,那抹安详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:这一生,虽如浮萍,终有归处。
赖锦云缓缓直起身,对着石台上的舒佳,郑重地许下承诺。
“公主赖云舒,从今往后,这万里江山,便是你的依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