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绿的冰冷并非触觉,而是直接渗透进意识的绝望。
懒云舒感觉自己像是一滴被滴入浓稠绿墨水中的清水,无论怎么挣扎,都会瞬间被染色、吞噬。四周那些游弋的光斑——此刻她看得真切,那是一只只没有眼白的浑浊眼球——密密麻麻地挤压过来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窥探欲。
“放我出去……”她在意识深处嘶吼,但这声音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。
这里是镜中世界,是那个“妹妹”的领地。她被困在这具由怨念和古老秘术构筑的虚影里,看着外面的世界,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。
门外传来自由的脚步声,轻快、愉悦,那是她的双腿在行走,却承载着另一个灵魂的重量。
“姐姐,我们现在要去哪里?”那个冒牌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语调亲昵得令人作呕,那是她在模仿记忆中的姐妹情深。
舒佳的声音带着笑意:“去见见父亲。他一直以为你死了,该让他‘惊喜’一下了。”
懒云舒的意识猛地一颤。
父亲!那个记忆碎片中面目狰狞的男人!
她拼命想要控制身体,想要停下脚步,哪怕只是颤抖一下也好,但那具身体此刻运转得无比流畅。那个“妹妹”显然对这具皮囊有着极高的掌控欲,她甚至还在走廊的穿衣镜前停下,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,对着镜中那个空洞的墨绿深渊,露出了一个挑衅的微笑。
她在嘲笑我。
懒云舒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。她成了一个旁观者,一个被囚禁在自己视网膜后的幽灵,眼睁睁看着仇人(或者是另一个自己?)顶着她的脸,去实施一场她无法预知的复仇。
书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父亲正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当看到“懒云舒”时,手中的书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父亲的声音干涩,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被一种深沉的阴霾取代。他显然并不像那个“妹妹”所说的那样,对当年的真相一无所知,或者说,他对这个“死而复生”的女儿,有着本能的恐惧。
那个“妹妹”并没有立刻发作,而是缓缓走进书房,顺手关上了门。
“父亲,”她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,“我好痛啊。镜子里好冷,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。我一个人在里面待了好久,好久……”
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“你……你在胡说什么?你是云舒?还是……”
“我是谁,父亲不知道吗?”她走到书桌前,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桌面上的镇纸,“当年,是您说,只能留一个。是姐姐……是姐姐把我推进了镜子。”
她突然抬起头,眼神变得怨毒无比,“可是姐姐现在不记得了。她过得那么好,锦衣玉食,无忧无虑。而我……”
“够了!”父亲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来,身形有些摇晃,“那是为了家族!为了镇压那面镜子!”
“为了家族?”那个“妹妹”凄厉地笑了起来,“那现在呢?我现在出来了,父亲,您怕吗?”
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懒云舒在镜中疯狂地撞击着壁垒,她能感觉到那个“妹妹”情绪的剧烈波动,那股怨气如同实质般冲击着她的意识。她突然意识到,这个“妹妹”不仅仅是要复仇,她似乎……想借由这具身体,彻底吞噬自己!
如果在这个世界里,这具身体完全被那个“妹妹”占据,那么懒云舒这个原本的主人,就会像烟雾一样,在镜中世界里彻底消散。
我不能死!
一股求生的本能从懒云舒意识深处爆发。
她不再试图去控制那双已经走远的手脚,而是开始在这个墨绿的世界里寻找支点。既然这里是镜子,既然这里是那个“妹妹”的世界,那么一定有某种规则,某种连接点!
她开始仔细观察那些游弋的眼球。它们似乎并不是无序的,它们的转动方向,似乎都指向镜子的深处——那个如同漩涡般的中心。
那里,有一团微弱的、白色的光。
那是……什么?
懒云舒努力地“看”向那里。随着她的注视,一股微弱的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脑海。
那不是关于火海的记忆,而是一段关于这面镜子的古老传说。镜中并非只有怨灵,镜中亦有“真我”。当年,她的祖辈为了镇压邪祟,以双生子为祭,一魂入镜,一魂守外。入镜者为锁,守外者为钥。
那个“妹妹”是锁,而她……懒云舒,才是那把钥匙!
如果钥匙断了,锁也就失去了意义。但如果锁碎了,钥匙也就再也打不开门。
那个“妹妹”想杀父亲,但杀了父亲后呢?她会发现,没有了仇恨的支撑,她这具由怨念构成的灵魂将无法在现实世界久留。到时候,她为了生存,必然会反噬这具身体里唯一的“养分”——也就是懒云舒残存的意识!
她在利用我复活,然后会吃掉我!
真相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懒云舒心中的迷雾。
外面的书房里,那个“妹妹”已经走到了父亲面前,她的手缓缓抬起,指尖不知何时变得尖锐如刀,抵在了父亲的咽喉处。
“父亲,你说,我该怎么杀你呢?是把你也拉进镜子里,还是……”她的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快意。
“等等!”
懒云舒在镜中世界发出了无声的呐喊。她不再犹豫,猛地向那团白色的光源扑去。
既然我是钥匙,那我就能转动锁芯!
当她的意识触碰到那团白光的瞬间,一股奇异的电流瞬间贯穿了整个镜中世界。原本粘稠的墨绿液体开始沸腾,那些窥视的眼球纷纷爆裂。
而现实世界中,正准备动手的“妹妹”突然浑身一震,动作僵在了半空。
她惊恐地发现,手中的“刀”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自己原本温软的手掌。更可怕的是,她感觉到体内那股支撑着她存在的磅礴怨气,正在被什么东西疯狂地反向抽取!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她惊慌失措地看向手中的父亲,又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穿衣镜。
镜子里,那个原本应该是一片死寂的墨绿深渊,此刻竟然亮起了一团刺目的白光。
而在那白光之中,懒云舒的虚影正缓缓浮现,眼神冰冷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姐姐?”那个“妹妹”颤抖着喊道。
“妹妹,”懒云舒的声音透过镜面传来,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威严,“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