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厅在东厢北侧,不大,摆着一张八仙桌,四张榆木椅。桌上四菜一汤:清蒸鲈鱼,鱼是清晨从城外河里捞的,鳞片还带着水汽;红烧肉,肥瘦相间,酱汁浓稠;炒豆苗,青翠欲滴;凉拌黄瓜,蒜末姜丝淋了香油。汤是豆腐菌菇汤,奶白的汤里浮着几片嫩豆腐,几点葱花。
很家常的菜式,是柳婉柔亲手做的。
鹤云山坐在主位,换下了白日那身青衫,穿了件半旧的藏蓝直裰,袖口洗得发白。他执筷夹了块鱼腹,细细剔了刺,放进柳婉柔碗里。
“尝尝,今早老张头送来的,说是河心钓的,肥。”
柳婉柔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吃鱼。她吃得很慢,小口小口的,像在品,又像在拖延什么。烛光在她脸上跳跃,眼角细纹被柔化了,显出几分年轻时的温婉。
鹤无双坐在下首,碗里堆了小山似的菜——母亲夹的。他埋头吃着,红烧肉炖得酥烂,入口即化;豆苗火候正好,脆嫩带甜。可味同嚼蜡。
厅里很静,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,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梆子声。
三更了。
鹤云山忽然开口:“明日小比,准备得如何?”
问的是鹤无双。
“尚可。”鹤无双答,声音有些闷。
“尚可是如何?”鹤云山抬眼看他,“林傲天的炎阳掌,你破得了几招?”
鹤无双放下筷子。鱼肉卡在喉咙里,吞不下,吐不出。
“三招。”他说,“若抢攻,或许五招。”
这是实话。这三日他昼夜苦练,将“鹤回旋”与“鹤舞步”拆开又揉合,反复琢磨林傲天的出招习惯。可修为的差距像一道鸿沟,不是技巧能填平的。
鹤云山点点头,没再追问,转而夹了块豆腐,就着汤慢慢吃。
柳婉柔盛了碗汤递过去:“慢些,烫。”
“嗯。”鹤云山接过,吹了吹,热气氤氲上来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一顿饭吃得沉默,却又奇异地和缓。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,每个人都小心翼翼,不敢打破这脆弱的平衡。
饭后,柳婉柔收拾碗筷,鹤云山去了书房——不是日常处理事务那间,是藏着密室的那间。鹤无双跟在父亲身后,走到回廊拐角时,鹤云山停步。
“你回房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今夜无论听见什么,都别出来。”
“父亲……”鹤无双想说什么。
“回去。”鹤云山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把忠伯给你的东西贴身带着,灯别熄,门闩好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背影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,拉得很长,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。
鹤无双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消失在书房门后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他回到东厢房,依言闩好门,点亮灯。烛火在罩子里跳跃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摇晃不定。他从怀中取出鹤忠给的布包,摊在桌上。
龟甲护身符冰凉,朱砂暗红,三张符纸叠得工整,边角已磨得起毛。他拿起护身符,指尖拂过上面刻的云纹——与残玉上的纹路有三分相似,但更简朴,像某种古老的图腾。
窗外有风,吹得窗纸沙沙作响。远处隐约传来人声,是护卫换岗的低语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夜很深了,连虫鸣都听不见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,一下,一下,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他坐不住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府中各处都贴着符纸,黄纸朱砂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荧光,像一只只半睁的眼。鹤老七带着两个徒弟还在忙碌,佝偻的身影在庭院里移动,手中罗盘指针颤动,不时在某处停下,贴上一张新符。
阵法在加固。
可鹤无双心里那根弦,却越绷越紧。
他知道父亲在准备什么——准备迎接一场或许会来的风暴。那枚黑色骨牌,那些符纸,那些巡逻的护卫,都是征兆。像病人临终前的回光返照,平静底下,是汹涌的暗流。
他想起鹤忠昨夜的话:“他们在等……等鹤家守不住的时候。”
守不住什么?
封印?残玉?还是……这三百年的宅邸,这一府老小?
怀里的残玉忽然微微一震。
很轻,像心跳漏了一拍。
鹤无双捂住胸口,那震动又来了,这一次更清晰,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,像在呼唤什么,又像在警示什么。
他走到铜镜前,解开衣襟。
玉片贴肉戴着,纹路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。可细看之下,那光里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黑气,游丝般在纹路间穿梭,稍纵即逝。
封印在松动。
或者……是封印里的东西,在回应外界的召唤。
他想起禁地中那本薄册上的话:“此气至阴至邪,侵染神魂。”
若这缕阴煞本源破封而出,会怎样?
他不知道。父亲没说,鹤忠没说,那本册子也没写完。可那种不祥的预感,像冰冷的藤蔓,缠上心头,越收越紧。
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鹤无双猛地转身,手按上腰间短刀——那是他白日藏好的,未开刃,却沉甸甸的,能给人心安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“少爷。”是鹤忠的声音,比昨夜更沙哑,“老爷让送床被褥来,说夜里凉。”
鹤无双松开刀柄,开门。
老人抱着一床厚棉被,佝偻的背几乎被压弯。他将被子递过来,动作很慢,像每动一下都要耗费极大心力。
“忠伯。”鹤无双接过被子,“您……”
“老奴没事。”鹤忠打断他,抬起浑浊的眼,深深看了他一眼,“少爷,今夜……警醒些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鹤无双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鹤忠似乎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。他转身,拖着脚步离开,背影在廊下灯笼的光里,缩成小小一团,很快消失在拐角。
鹤无双关上门,将被子放在床上。很厚,是崭新的棉花,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。母亲白日里晒的,他记得。
他脱了外袍,吹熄灯,躺下。
被子很暖,可他却觉得冷。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裹着四肢百骸。他睁着眼,看帐顶模糊的轮廓,听窗外风声,听更夫遥远的梆子声。
四更了。
夜,还很长。
他闭上眼,试着运转《鹤翔诀》。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动,很慢,却稳。那股暖意从丹田升起,渐渐驱散寒意。可残玉的震动仍在,一下,一下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不知过了多久,意识开始模糊。
朦胧中,他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——像什么东西裂开,又像重物落地。很轻,轻得像错觉。
他猛地睁眼。
屋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符纸的微光,透过窗纸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。
一切如常。
可那声闷响,还在耳边回荡。
他坐起身,侧耳细听。
风声,虫鸣,远处隐约的犬吠。
再没有其他。
是错觉吗?
还是……开始了?
他握紧怀中的护身符,龟甲硌着掌心,冰凉,坚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