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东厢房的第三日，雨终于落下来了。

先是闷雷在云层里滚，像远山的兽吼。接着风起，吹得院中老槐枝叶乱摇，哗啦啦响成一片。雨点砸下来时，鹤无双正坐在窗边看书——是本《南华游记》，讲些奇闻异事，坊间三文钱一本的闲书。

他看不进去。

雨声太吵，心里太乱。

那枚护身玉符贴身戴着，温凉温凉的，贴着心口。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撑不过去，也得撑。”

怎么撑？

鹤家年轻一辈，除了在青云宗的堂兄鹤无涯，就数鹤明远修为最高，炼体二层巅峰。而林家林傲天炼体三层，赵家赵元炼体二层巅峰且手握丹药——差距明晃晃摆着，像一道天堑。

更别提暗处那些窥视的眼睛。

鹤无双放下书，走到窗边。雨水顺着屋檐淌下，连成线，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。院中那棵老槐在雨幕里摇曳，树干上的拳印被雨水冲刷，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
他忽然想起祠堂前那一幕——指尖触碰拳印时，残玉的异动，丹田那股暖流。

老祖的拳印，为什么能引动残玉？

残玉与老祖，到底有什么关系？

这些问题像藤蔓缠在心里，越缠越紧。他想起父亲密室里的那幅画像，画中鹤凌霄负手立于云海之巅，眼神睥睨，仿佛世间万物皆在脚下。

那样的先祖，为何会坐化？为何要留下这五块残玉？又为何在遗训中警告“慎炼”？
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天色黑如泼墨。

亥时三刻，鹤无双吹熄了灯。

却睡不着。

雨声敲打着瓦片，也敲打着心。他睁眼躺在床上，听着雨，听着风，听着府里巡夜更夫梆梆的敲击声。

子时，雨势稍缓。

他翻身坐起，披上外衣，悄声推门而出。

廊下挂着灯笼，在风里摇晃，光影幢幢。巡夜的家丁刚过去，脚步声渐远。鹤无双贴着墙根走，影子融在夜色里，像一尾游鱼。

他要去书房——不是父亲现在用的那间，是藏着密室的那间。

有些事，父亲不说，他得自己找答案。

书房在正院东侧，离东厢不远。穿过两道回廊，绕过一丛修竹，便是。门虚掩着，里头没点灯。鹤无双轻轻推门进去，反手掩上。

雨声被挡在门外，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他摸到书案边，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，找到那只卧虎镇纸。左眼墨玉，右眼墨玉，三圈，五圈。

“咔哒。”

机簧轻响，地面滑开。

石阶蜿蜒向下，黑暗中涌出熟悉的潮湿气息，混着檀香。鹤无双深吸口气，一步步走下去。

明珠嵌在壁上，泛着冷光。二十七级台阶，他走得极慢，每一步都踩实了，不发出一点声响。

最后一阶。

密室就在眼前。

可他却停住了。

因为密室里，有人。

微光从门缝漏出来——不是明珠的冷光，是阵法运转时特有的、流动的淡青色光晕。还有压抑的、沉重的呼吸声，像一头受伤的兽，在黑暗中喘息。

是父亲。

鹤无双屏住呼吸，从门缝往里看。

密室中央，石台上，五块残玉悬浮在半空，排列成某种玄奥的图案。每块玉都散发着微光，纹路如水波流转，彼此呼应。而父亲鹤云山盘膝坐在石台前，双手结印，额上青筋暴起，汗如雨下。

他在催动阵法。

鹤无双认得那阵法——是鹤家祖传的“玄龟青光阵”的微型阵盘。此阵攻防一体，全盛时可挡筑基修士全力一击。但此刻阵盘上的光芒明灭不定，龟形虚影淡得几乎看不见，显然灵力已近枯竭。

而父亲正将自身灵力，源源不断注入阵盘。

鹤无双看见父亲的手在抖。

那双手，曾握剑斩杀妖兽，曾执笔书写族谱，也曾轻抚他的头顶，温厚有力。可现在，它们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手背上青筋虬结，皮肤下灵力奔涌的痕迹清晰可见——那是透支的征兆。

“噗——”

鹤云山忽然喷出一口血。

血溅在阵盘上，淡青光芒骤然大盛，龟形虚影凝实了一瞬，随即又黯淡下去，比之前更淡。

鹤云山身体晃了晃，勉强稳住。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，眼神死死盯着阵盘，口中念念有词。那是鹤家世代相传的阵法口诀，鹤无双在族学里听过，却从未见人念得如此……悲壮。

像在举行一场献祭。

鹤无双捂住嘴，把惊呼咽回肚里。

他看见父亲又咬破指尖，以血为墨，在阵盘上勾画符文。每一笔落下，父亲的脸就白一分，呼吸就重一分。而那些血符，像有生命般渗入阵盘，勉强维持着龟形虚影不散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阵盘光芒终于稳定下来，虽然依旧黯淡，却不再闪烁。龟形虚影缓缓转动，散发出微弱的防护之力。

鹤云山松了口气，整个人瘫软在地，背靠着石台，大口喘息。

汗水浸透了青衫，血渍在胸前晕开，脸色苍白如纸。他闭着眼，胸膛剧烈起伏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。

良久，他睁开眼，看向悬浮的残玉。

眼神复杂至极——有眷恋，有不甘，有决绝，还有……深深的疲惫。

“老祖……”他低声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，“子孙不肖，守了三百年，终究……守不住了。”

残玉静默悬浮，光芒流转，像在回应。

鹤云山伸出手，想触摸最近的那块玉，指尖却在半途停住，缓缓收回。他撑着石台站起，踉跄了一步，扶住墙才稳住身形。

然后，他看向密室入口。

鹤无双心头一跳，以为被发现了。可父亲的目光没有焦距，只是茫然地看着那片黑暗，像在透过石门，看向更远的、不可知的未来。

“无双……”他喃喃，“爹能做的，只有这些了。”

声音很轻，被密室里的回音放大，一字一句，敲在鹤无双心上。

他看见父亲眼角有水光闪过，很快又被抹去。那个素来挺直的脊梁，此刻微微佝偻着，像扛着一座看不见的山。

鹤云山最后看了一眼残玉，转身，踉跄着走向石阶。

脚步声沉重，一步一步，敲在石阶上，也敲在鹤无双耳中。

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，密室重归寂静。

鹤无双还站在门后，手脚冰凉。

雨声从地面传来，闷闷的，像远方的鼓点。

他缓缓走到石台前。

五块残玉静静悬浮，光芒温柔，像在安抚什么。可鹤无双知道，这温柔底下，藏着怎样的血腥与沉重。

父亲那句“守不住了”，还在耳边回响。

怎么守不住？

林家？赵家？阴魂殿？
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

他伸手，想碰碰那些玉。可指尖停在半空，又缩了回来。

不能碰。

父亲以血为祭，才勉强稳住阵法。这玉，这阵，此刻像一张绷紧的弓，稍一触碰，可能就是万劫不复。

鹤无双退后两步，深深看了一眼残玉，转身走上石阶。

每一步，都比来时更沉重。

他知道了一些事，可不知道的，更多。

比如父亲为何要透支灵力维系阵法？这阵法护的是什么？仅仅是这间密室，还是……整个鹤家？

又比如，父亲那句“守不住了”，是说给谁听的？是先祖，还是……他自己？

第18章 密室疑云

第18章密室疑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