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破后的第三天,林傲天来了。
那时鹤无双正在后院巩固修为。炼体一层,丹田里那团白雾还稀薄得可怜,运转三个周天就散得七七八八。但他不急——六年都等了,不差这几天。只是每日练拳时,刻意将那一丝灵气融入拳锋,虽威力不显,却有种水到渠成的顺畅。
鹤忠照例递来汗巾和水壶,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停,什么也没说。
日头渐高,蝉鸣聒噪。
前院传来通报声时,鹤无双刚收拳。他擦了把汗,听见小厮慌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:“少爷!林家、林家大公子来了,说邀您去城外踏青!”
踏青?
鹤无双皱眉。他与林傲天,算上生辰宴和城主府夜宴,统共见过两面,哪来的交情去踏青?
“父亲呢?”
“老爷一早就出门了,说是去城防营查验阵法。”小厮喘着气,“夫人让您自己拿主意。”
鹤无双沉吟片刻:“请林公子前厅用茶,我换身衣裳就来。”
他回房,褪下汗湿的短打,换了身月白常服。铜镜里,少年眉眼沉静,因连日苦练略显清瘦,可眼底那股六年未散的郁气,却淡了许多。是突破带来的变化,还是心境的转变?他说不清。
前厅里,林傲天正负手赏画。
墙上挂的是幅《松鹤图》,松苍劲,鹤翩跹,落款是鹤家某位先祖。林傲天看得专注,听见脚步声,回身一笑:“无双贤弟,冒昧来访,还望勿怪。”
他今日穿了身天青箭袖袍,腰束玉带,鬓发束得整齐,手里依旧摇着那柄洒金折扇。笑容温润,眼神清亮,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声“翩翩公子”。
“林兄客气。”鹤无双拱手,“不知林兄今日前来,所为何事?”
“闲来无事,想起城西‘翠云峰’景色正好,特来邀贤弟同游。”林傲天折扇轻摇,“贤弟整日闷在府中练拳,也该出去透透气。”
话说得体贴,可那眼神却像钩子,在鹤无双身上逡巡。
鹤无双垂下眼:“林兄美意,本不该推辞。只是家父有命,近日需勤加修炼,不便……”
“欸——”林傲天打断他,笑容更深,“修炼也讲究张弛有度。况且,我今日可是带了‘好东西’,想与贤弟分享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厅外候着的随从应声而入,手里捧着一只尺许长的乌木匣。匣盖打开,里头红绸衬底,躺着一柄连鞘短剑。
剑长二尺三寸,鲨皮鞘,吞口处嵌了颗鸽卵大小的蓝宝石。林傲天拔出半截,寒光乍现,剑身如水,隐有云纹流转。
“此剑名‘秋水’,乃家父前年剿灭一伙流寇所得。”林傲天指尖拂过剑身,语气随意,“剑身以‘寒铁’铸成,掺了三钱‘星纹钢’,虽不入品阶,却也削铁如泥。最妙的是——”
他手腕一抖,剑身嗡鸣,竟泛起一层淡淡水光。
“此剑自带‘水润’特性,对修炼水属性功法的修士,有三分加持。”
鹤无双心头一跳。
法器分九品,一品最低,九品最高。寻常炼体修士,能有件不入品的利器已是难得。这“秋水剑”虽不入品,可自带属性加持,价值不菲,少说也得数百下品灵石。
林傲天随手就拿出来了,是炫耀,还是试探?
“林兄厚爱,只是无功不受禄。”鹤无双推辞。
“欸,见外了不是?”林傲天归剑入鞘,将木匣往前一推,“此剑于我无用——我修炼的‘炎阳诀’属火,水剑反受其克。放在库里也是蒙尘,不如赠予贤弟。听说鹤家‘鹤翔诀’偏水性,与此剑正合。”
他顿了顿,笑意盈盈:“就当是那日坊市冲突,替我妹妹赔个不是。”
话说得漂亮,可鹤无双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那日坊市,他当众驳了赵元面子,林傲天这是在敲打他:赵家的脸面,我林家来赔,你鹤家,得接着。
若不接,便是拂了林家的面子。
鹤无双沉默片刻,伸手接过木匣。
剑匣入手微沉,寒意透过木料渗入掌心。
“多谢林兄。”
“这才对嘛!”林傲天朗笑,拍了拍他肩膀,“那踏青之事……”
“林兄盛情,岂敢再推。”鹤无双抬眼,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笑容,“容我换身方便衣裳。”
两刻钟后,两匹马出了鹤府。
林傲天骑一匹枣红骏马,毛色油亮,四蹄雪白,是西域来的“踏雪驹”,日行千里。鹤无双的马是府里寻常青骢马,脚程平平。
两人并辔而行,林傲天那两名炼体五层的护卫落后三丈,不远不近跟着。
街上行人纷纷避让,有认得林傲天的,躬身行礼,口称“林公子”。林傲天含笑点头,折扇轻摇,端的是风流倜傥。
鹤无双沉默跟在侧后方,手里握着缰绳,指节微微发白。
不是紧张,是警惕。
林傲天今日此举,太过突兀。送礼、邀游,表面热络,内里却透着股算计。就像猎人投下诱饵,等着猎物上钩。
而他鹤无双,就是那只猎物。
出了城,沿官道往西十里,便是翠云峰。山不高,却因满山翠竹得名,是凌水城子弟常去的游玩之地。
时值盛夏,竹海涛涛,绿意逼人。山脚有茶寮酒肆,游人如织。林傲天显然常来,熟门熟路引鹤无双上了半山一处凉亭。
亭子建在崖边,三面悬空,俯瞰可见凌水城全貌。青瓦白墙,街巷纵横,护城河如一条玉带绕城而过。
“贤弟请看。”林傲天凭栏而立,折扇指向城中一处,“那便是贵府所在吧?果然气象不凡。”
鹤家府邸在城东,占地颇广,亭台楼阁掩映在古树间,确比寻常宅院气派。
“林兄谬赞。”鹤无双站在他身侧,目光落在城中另一处——城主府。楼阁巍峨,高出周边建筑一截,如鹤立鸡群。
“说起来,”林傲天忽然转头,笑容依旧,眼神却深了些,“家父前日还提起,说鹤世伯操持家业不易,这些年为凌水城劳心劳力。他有意上奏朝廷,为鹤世伯请个‘忠勤伯’的爵位,虽无实权,却也是份荣耀。”
忠勤伯,虚爵,食禄百石。对寻常人家是天大恩赐,对鹤家这等修仙世家,却是羞辱——修仙之人,求的是长生大道,岂会在意凡间爵位?
“家父闲散惯了,恐辜负城主美意。”鹤无双声音平静。
“欸,贤弟此言差矣。”林傲天折扇轻摇,“鹤家镇守凌水三百年,功在千秋。区区爵位,聊表心意罢了。况且——”
他话音一转,笑意更深。
“有了爵位,便可名正言顺向朝廷请调‘灵脉之眼’。听说鹤府底下那条微型灵脉,近年灵气日渐稀薄?若得朝廷赐下灵眼,或可缓解一二。”
鹤无双心头一凛。
鹤府有微型灵脉,是家族最高机密。此脉虽细,却能源源不断产生灵气,供族中修士修炼。林家如何得知?是猜的,还是……府中有内鬼?
他面上不动声色:“林兄说笑了。鹤府哪有什么灵脉,不过地势稍佳,灵气比别处浓郁些罢了。”
“是吗?”林傲天挑眉,也不深究,转身看向亭外竹海,“那倒是为兄多虑了。”
两人一时无话。
山风穿亭而过,竹涛阵阵。远处传来游人笑闹声,衬得亭中愈发寂静。
良久,林傲天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:
“贤弟,你说这凌水城,像不像这亭子?”
鹤无双看向他。
“看着稳固,实则悬空。”林傲天折扇轻点栏杆,“三百年前,鹤凌霄老祖建城时,可曾想过三百年后的今日?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鹤无双脸上,笑意褪去,只剩审视。
“风水轮流转。今日鹤家坐这亭子,明日呢?后日呢?”
鹤无双握紧栏杆,竹木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。
“林兄此言何意?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傲天又笑了,恢复那副翩翩公子模样,“只是忽然有些感慨罢了。走吧,山下有家酒肆,竹叶青酿得极好,请贤弟尝尝。”
他当先下亭。
鹤无双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山风猎猎,吹动林傲天衣袂。天青色的袍子在绿竹掩映中,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云。
可鹤无双知道,那不是云。
是刀。
一把悬在鹤家头顶,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。
他深吸口气,跟上。
下山路上,林傲天谈笑风生,说起城中趣事,说起修行见闻,仿佛方才亭中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。
可鹤无双听出了每一句笑语下的机锋。
像细密的针,扎在看不见的地方。
行至山脚,林傲天翻身上马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回头笑道:
“对了,下月十五,城主府设‘小宴’,请了几位仙门道友。贤弟若有暇,不妨来坐坐,与道友们论道品茶,也是雅事。”
仙门道友?
鹤无双心头一跳,面上却平静:“多谢林兄相邀,若家父允准,定当叨扰。”
“那便说定了。”林傲天拱手,“告辞。”
枣红马绝尘而去。
两名护卫紧随其后,马蹄扬起尘土,久久不散。
鹤无双站在原地,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怀里的秋水剑匣,寒意透衣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昨夜的话——
“林家送礼,是试探。邀你赴宴,是拉拢。若拉拢不成……”
后面的话,父亲没说。
但鹤无双明白了。
他握紧缰绳,调转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