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元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折扇尖还挑着鹤无双的下巴,可那句“饭粒沾你嘴角了”让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。指尖触到嘴角,干干净净,哪有什么饭粒?
他反应过来,脸色顿时沉下。
满院短工把头埋得更低,有几个肩膀微微发抖,是憋笑憋的。李头儿蹲在檐下扒饭,碗举得高高的,挡住了脸。
“鹤无双,你耍我?”赵元声音冷了下来。
鹤无双放下粗瓷碗,慢条斯理地用手背擦了擦嘴。他站起身,个子竟比赵元还高出半寸,垂眼看人时,那种平静里便透出些居高临下的味道。
“不敢。”他说,“只是看赵公子嘴角确实有点东西,许是我眼花了。”
赵元盯着他,眼神阴晴不定。
两人之间,空气凝滞。
几个随从往前踏了半步,手按在腰间刀柄上。他们都是炼体三四层的好手,气血一催,院里顿时多了股压迫感。
鹤无双没动。
他穿着粗布衣,袖口还沾着草汁,站在一群劲装随从面前,单薄得像片叶子。可他腰板挺得笔直,目光平视,既不闪躲,也不挑衅。
就像一杆青竹,风来了,弯一弯,风过了,还那么直。
僵持了约莫三息。
“呵。”赵元忽然笑了,折扇“唰”地展开,轻轻摇着,“有意思。都说鹤家少爷是个闷葫芦,今日一见,倒是个会说话的。”
他转过身,不再看鹤无双,踱步往库房方向走:“钱掌柜,上个月收的那批‘雪参’呢?我爹让我来看看成色。”
“在里头,在里头!”钱掌柜连忙跟上,额头冒汗。
一群人呼啦啦进了库房。
院里这才活过来。短工们继续扒饭,但没人说话,只偶尔交换个眼神。李头儿放下碗,走过来拍拍鹤无双肩膀,低声道:“吃完饭,去切参室躲躲。”
鹤无双点点头。
他知道李头儿是好意。赵元这人,跋扈惯了,今日当众被拂了面子,难保不会找后账。
但他不后悔。
父亲让他来百草堂,说是“看人心、练眼力”。可若连这点骨气都守不住,还谈什么看人心?鹤家再势微,他鹤无双也是鹤家少主,轮不到一个赵家纨绔用折扇挑下巴。
他蹲回墙角,继续吃饭。
饭已凉了,糙米更显硬,咸菜齁得人舌头发麻。可他一口一口,吃得认真。
约莫一刻钟后,赵元从库房出来。
钱掌柜跟在身后,手里捧着个锦盒,盒盖半开,里头躺着几支雪白的参,须子完整,品相极佳。
“成色还行。”赵元漫不经心道,“包起来,送我府上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钱掌柜连声应着。
赵元走到院中,脚步一顿,又看向鹤无双。
鹤无双正在收拾碗筷,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鹤少爷。”赵元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满院人竖起耳朵,“听说你们鹤家‘鹤翔拳’讲究个‘以柔克刚’,改日得空,切磋切磋?”
这话听着客气,实则藏着针。
鹤家拳法重意不重形,讲究的是后发制人,确实有“以柔克刚”之说。可赵元一个炼体二层的纨绔,说要跟鹤家少主“切磋”,这不是挑衅是什么?
鹤无双把碗筷放回木桶,直起身。
“赵公子说笑了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鹤翔拳粗浅,难登大雅之堂。倒是赵家的‘断水刀’凌厉霸道,我早有耳闻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听闻赵三叔前年使一套‘断水三叠浪’,在城东擂台连败七名好手。可惜一直无缘得见。”
赵元脸上那点假笑,彻底僵住。
赵三叔,赵家旁系,炼体五层,确实是使刀的好手。可三年前练功走火,经脉受损,至今还在家里养着。这事赵家瞒得紧,外头少有人知。
鹤无双怎么知道的?
而且偏偏这时候提起,是巧合,还是……警告?
赵元盯着鹤无双,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。可那张脸平静无波,眼神澄澈,倒真像只是随口一提。
“鹤少爷消息灵通。”赵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道听途说罢了。”鹤无双拱手,“赵公子慢走。”
送客的意思,明明白白。
赵元脸色变幻,最终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随从们连忙跟上,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街口。
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叶的声音。
钱掌柜擦着汗走过来,把鹤无双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:“我的小祖宗,你招惹他做什么?赵元是赵家独苗,惯得没边儿,他爹都管不住!”
“我没招惹他。”鹤无双说,“是他先来的。”
钱掌柜一噎,叹口气:“也是……不过你提赵三爷那事,可是戳了他肺管子。赵家为了瞒这事,费了不少功夫。”
鹤无双没说话。
他确实知道赵三叔走火的事——去年中秋,赵家设宴,他随父亲赴宴,席间听两个赵家子弟喝多了嘀咕的。当时没在意,今日赵元挑衅,忽然就想起来了。
现在看来,父亲让他“多看多听”,确有用处。
“钱掌柜。”鹤无双忽然问,“赵家和林家,近来走得近么?”
钱掌柜一愣,眼神闪了闪:“这话怎么说的……凌水城就这么大,三家总有来往。”
“我是说,私下里。”
“……”钱掌柜沉默了会儿,摆摆手,“这我可不知道。我就是个掌柜的,只管卖药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看了鹤无双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:“鹤少爷,有些话本不该我说……但鹤老爷对我有恩。你回去跟鹤老爷提一句,近来林家从我们这儿订的‘清心散’‘安神丹’,量比往年多了三成。”
清心散、安神丹,都是稳定心神、辅助修炼的丹药。修士闭关突破时常用。
林家谁要突破?林傲天炼体三层,还用不上这些。林震天闭关冲筑基中期,确实需要,可往年也没订这么多。
除非……林家不止一个人要闭关。
鹤无双心头一跳,面上不动声色:“多谢钱掌柜提点。”
钱掌柜点点头,匆匆回前堂去了。
鹤无双站在原地,看着满院晾晒的草药。
日光正好,那些叶子舒展开,绿莹莹的,生机勃勃。可他知道,这平静底下,暗流已在涌动。
林家、赵家、鹤家。
凌水城三足鼎立,维持了近百年的平衡,或许……就快打破了。
他想起父亲昨夜的话:“林家觊觎凌水城第一家族之位久矣。”
又想起今早父亲让他来百草堂时,那句“尤其是赵家那位纨绔赵元,此人看似荒唐,实则心思诡谲”。
当时不解,现在隐约明白了。
赵元今日挑衅,是真跋扈,还是受人指使,来试探鹤家虚实?
而钱掌柜那句“林家订药量多了三成”,是随口一提,还是刻意提醒?
鹤无双抬手,按了按怀中木匣。
残玉微温,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这满院的草药,晒在日头下,看着鲜活,可命运却攥在别人手里——是入药,是废弃,全由不得自己。
不。
他松开手,深吸口气。
草药由人,可他鹤无双,是鹤家嫡系,是凌霄血脉。
他的命,得攥在自己手里。
“吴双!”李头儿在那边喊,“发什么呆?下午那批‘金银花’要翻晒,赶紧的!”
“来了。”
鹤无双应了声,挽起袖子,走向那片金银花海。
日光落在他背上,粗布衣裳泛着旧白。少年背影单薄,脚步却稳,一步一步,踩在青石板上。
远处钟楼又响,悠悠荡荡,传遍全城。
凌水城午后的喧嚣,一如既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