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一点点回来的时候,艾米丽发现自己靠在一张雕花扶手椅里。
脖子上的伤被处理过了,贴着块软软的纱布。她慢慢睁开眼,就看见杰克坐在对面的画架前,手里的画笔在画布上沙沙地走。听见动静,他偏过头来,眼里的光是“好孩子”才有的那种温温润润的笑。
“醒了?”声音也轻,像怕吓着她。
艾米丽撑着椅子坐直些,棕褐色的眼睛警惕地扫了一圈。这是间宽敞的画室,墙上挂满了画,山水人物什么都有。地上散着颜料管和笔,空气里松节油的味道混着颜料的涩香,浓得化不开——一看主人就是画痴。
她定了定神,嗓子还有点哑:“……我这是在哪儿?”
“我画室。”“好孩子”转回去,笔尖又动起来,细细碎碎的声音,“我画画的时候,‘他’一般不来抢。就像……我从来不在‘他’搞那些‘艺术’的时候,去打扰一样。”
艾米丽手指揪紧了裙摆。他说的“艺术”是什么,她太清楚了。心里那阵寒意又泛上来。
沉默了一会儿,她还是小心地问出口,声音轻轻的:“我想问……可能有点冒犯。‘他’……是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
画笔顿了顿。
“好孩子”抬起眼,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,只轻轻吐出几个字:“……大概是那时候。”
然后他放下笔,手指慢慢摩挲着画架的木头边,声音沉了下去,像掉进了很深的回忆里:
“我以前……算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。整天混在上流圈子,给那些老爷太太画肖像。有一次,收到山姆·波本的请柬,让我去他庄园的花园写生,报酬开得很高。信里还夹了几张花园的照片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像在回想那画面:“……美得不像真的。我光是想着怎么把它搬到画布上,心就痒得不行,想都没想就答应了。”
“那庄园的景,我这辈子没见过第二处。像世外桃源,山叠着山,底下是望不到头的花海。我后来那几幅最得意的画,景全是从那儿偷来的。”
“好孩子”语速慢下来,眼睛望着虚空:“波本为了谢我,特地办了场大宴。那些穿金戴银的,拿着请柬涌进来,跳舞,唱歌,疯了一样。桌上摆的吃的,见都没见过。可最让我着魔的……是宴会上的一种酒。”
他喉结动了动,像还能尝到那味道:“那酒……入喉醇得很,细品,苦里藏着一丝甜。最神的是,喝完以后,脑子里那些灵感……像潮水一样往外涌。那感觉,忘不掉。”
“我后来求波本,硬是让他给了我不少。接下来那些日子,就靠着那酒,我画出了好几幅……被人捧上天的画。”
声音忽然涩住了:“这酒把我彻底拖进去了。我离不开它。为了多弄点,钱像水一样花出去,波本给的报酬全折进去了,就为了换几瓶酒。”
“可喝得越多,那种神效就没了。我想戒……可一停,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。头疼得要裂开,眼前花花绿绿的,魂儿像被撕成两半。我拼命压着那股想喝的劲儿,可只能缓一缓,根本断不了根。”
他手指抠着画架边,关节泛白:“更可怕的是……我开始动不动就‘断片’。每次醒过来,脑子里就多出一段……根本不是我的记忆。我知道,我身子里……住进另一个‘他’了。”
“‘他’刚来的时候,塞给我的记忆里……总是一位穿护士服的医生。有时候是握着解剖刀,耐着性子教我认血管神经;有时候是俯着身,一步一步讲怎么下刀……明明我没见过这些,可那种跟着她触摸生命肌理的感觉……真实得让人发晕。就是从这些碎片里……我无可救药地,爱上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。甚至觉得……有‘他’在,能让我看见这样的她,是种运气。”
“好孩子”的声音忽然沉到底,眼里掠过一丝恐惧:“……直到那个晚上。我醒过来,脑子里的画面……不是她了。是一片血红。一个女人倒在血泊里,那红……像盛开的玫瑰。她的皮肉被剥开,身子像初生的婴儿一样,躺在花丛里。而‘他’……给这东西取名叫——‘新生’。”
话断了。
画室里只剩下颜料慢慢干掉的细微声响。空气稠得像是凝固了,光都透得费劲。
过了很久,他才重新看向艾米丽。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——愧疚、痴迷、还有藏不住的贪恋,声音轻得像耳语:
“就算我打心底里不认‘他’那些疯事……可我又没法不承认,我竟然……贪‘他’带来的那些‘艺术’碎片。‘他’是我骨头缝里埋着的脏东西,是我不敢看的欲望。可也是因为‘他’……我过去才能抓住那些一闪而过的灵光,画出那些曾经让我得意的东西。”
“自从我拼了命想和‘他’撕开……我的笔就再也没碰到过‘魂儿’。直到看见你——”
他眼里忽然亮起一种近乎狂喜的光,盯着画板,声音激动得发颤:“看见你那一刻,我那些死了的灵感……像火山一样喷出来了。这是‘他’出现以后……从来没有过的事。而现在……我画完了我最完美的一幅。”
话音落,他猛地把画板转过来,推到艾米丽面前。
画布上,细碎的星光裹着手术台边的病人。艾米丽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旁,双手合十,眼里的虔诚满得快要溢出来。背后展开洁白的翅膀,银白的发间别着枚西洋发饰,在光里微微闪着——像正引着病人,往痊愈的方向去。
画面的色调温柔得像场梦,把她的柔和与坚定,刻进了每一笔里。
艾米丽怔怔地看着,呼吸都屏住了。她不懂画,可画里的情愫和笔触,像一只手,轻轻攥住了她的心脏。一股滚烫的暖意混着激动,从心口漫上来,漫过四肢百骸。周围一切都静了,只剩下耳朵里自己一下、一下、重得吓人的心跳。
“喂。”
“好孩子”伸手,指尖轻轻捏了捏她发烫的脸颊。温热的触感把她拽回神。
“……嗯?”
“看傻了?”他眼里带着笑,还有点关切,“还好吗?”
艾米丽这才回过神,发现自己盯着画看了怕有十分钟。她抬手揉了揉脸,有点不好意思:“……抱歉,看入神了。”
随即她敛了神色,目光认真起来:“所以……让你变成这样的根源,就是波本的那种酒,对吗?”
“我想……是的。”
“这种症状我在疯人院见过类似的记录。那儿应该还有病情报告……如果我能看到,你的病或许有救。你们两个人格……可以融合。”
“那真是太——”
杰克的语调陡然拔高,眼底最后那点温存瞬间被撕得粉碎。“坏孩子”的意识像黑色的潮水,轰然漫了上来:
“——糟了!!”
他猛地逼近一步,声音里淬着暴戾的冰碴:“那软蛋的决定,我可不认!”
“没有我,他这辈子都别想在这身子里看见你!我早该把你做成真正的艺术品……这样你才能永远锁在我眼前!”
话音没落,“坏孩子”左手的利爪已经扬起,带着凛冽的寒光逼过来。艾米丽慌着后退,脊背重重撞上墙,手脚并用地往门口挪。利爪擦着她的棕发刺出去——
“嗤!”
金属尖深深扎进她脸侧的墙壁,离皮肤不过毫厘。
“快……快跑……我求你快跑!!!”
杰克的喉咙里挤出“好孩子”带着哭腔的、破碎的哀求。
艾米丽不敢再犹豫,猛地拉开门。回头最后一眼——杰克跪在地上,身体剧烈地颤抖,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,另一只手拼命去掰那只扎在墙里的利爪。两种意识在那副躯体里疯狂撕扯。
她咬牙,转身冲了出去。
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,把“坏孩子”野兽般的怒吼,隔绝在另一个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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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什么放她走?!!!”“坏孩子”一脚狠狠踹在墙上,利爪在门板上刮出刺耳的长音,“我差一点……差一点就能把她做成我们最完美的杰作了!”
“不。”
“好孩子”的意识挣扎着浮上来,声音虽然发颤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:
“她的存在本身……就是最完美的艺术品。”
“你懂个屁的艺术!”“坏孩子”的声音又冒出来,满是讥讽,“没有我,你能画出那些东西?‘新生’摆在那儿的时候……你不是也看呆了吗?你凭什么说我?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好孩子”的声音忽然软下来。他抬起手,拿起桌角那幅为艾米丽画的肖像,指尖极轻、极轻地拂过画布上她的轮廓:
“我们都爱她。她笑的样子,皱眉的样子……都是我眼里最动人的画。你……也是这么想的,对吧?”
他撑着画架站起来,把画举到眼前。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
“这是我不靠你……只凭着心里那份念想,画出来的。比你那些沾着血和暴力的‘艺术’……好太多了。你看,我们不用走极端……也能画出打动人的东西,不是吗?”
“坏孩子”沉默了。
“我们都想守着她……不是靠那些破碎又疯癫的记忆去绑住她。”“好孩子”的声音里多了些认真的东西,“只有我们合在一起……才能真正陪在她身边。你说呢?”
寂静。
然后“坏孩子”突然抬手,一拳狠狠砸在自己的小腹上。
剧烈的疼痛让两种意识都瞬间一白。杰克弯下腰,手指死死抵着胃部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股执拗的、孩子气的恳求:
“答应我……融合以后,让我多占一点。就一点。你这家伙……追不到她的。”
“哈……”
房间里响起低低的笑声。先是“好孩子”的,轻轻浅浅的;接着“坏孩子”的也加进来,沉沉的,带着同样的滚烫和偏执。
两种笑声慢慢重叠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了。
显然,这两个共用一副躯壳、纠缠了太久的灵魂……终于在这件事上,踏进了同一条河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