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叙白在晨会上睡着了。
这是他本月第三次因为“系统bug”被请进主管办公室。
透明玻璃门外,新来的实习生正抱着文件夹经过。
黑发,耳钉,左眼下有颗很淡的痣。
隔着氤氲的咖啡雾气,岑叙白看见那人忽然转头,准确无误地捉住了他的目光。
然后,极轻微地,挑了一下眉梢。
九点零三分,岑叙白在第三事业部周例会的背景音里,准时抵达了意识混沌的临界点。
项目经理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水膜,PPT上跳动的折线图幻化成催眠的波纹。他单手支着下颌,金丝眼镜滑到鼻尖,浅灰色的发丝在会议室的冷光下泛着绸缎般易碎的光泽。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价格不菲的签字笔——这是他保持“看起来在听”状态的最后防御工事。
眼睫垂下前,他瞥见投影幕布角落的日期。
哦,第三次了。
按照公司不成文的规定,本月“因不可抗力系统bug导致关键节点延误”的额度,已然用罄。
“岑工,”项目经理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,带着显而易见的、程式化的为难,“‘星图’项目的底层数据模型,客户反馈第三迭代版仍存在逻辑闭环缺口,这直接影响了……”
岑叙白没听完。
困意如同深海水压,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漫过理智的堤坝。他能感觉到自己正缓缓滑向某个温暖的深渊,那里没有永无止境的需求评审,没有冗长乏味的跨部门扯皮,只有一片柔软的寂静。
挺好。
就在他几乎要彻底沉溺时,一丝极尖锐的、不同于会议室沉闷空气的触感,忽然刺破了他的朦胧。
像冰针。
岑叙白浓密的睫毛颤了颤,勉强掀开一道缝隙。
模糊的视野里,首先捕捉到的是一抹纯黑。然后才是轮廓——一个很高、肩线平直的背影,正抱着厚厚一摞蓝色文件夹,安静地经过会议室那面巨大的透明玻璃墙。侧影被走廊顶灯勾勒得利落分明,黑发修剪得整齐,耳廓上一点金属冷光倏忽闪过。
是那个新人。
岑叙白混沌的大脑迟缓地调动着记忆碎片。上周人力发的全员通知,破格录用的天才实习生,十九岁,双料竞赛冠军,名字似乎是……谢执星。
此刻,这位天才实习生脚步未停,却毫无预兆地,在即将走过玻璃墙中段时,转过头。
目光穿透双层玻璃与会议室稀薄的空气,精准地、毫无偏差地,落在了岑叙白脸上。
那是一双极其冷静的眼睛。瞳孔颜色很深,映着走廊的灯光,却不见暖意,反而像封冻的湖面。眉眼线条干净锋利,是带有攻击性的好看。而在他左眼下方,贴近睫毛根部的地方,缀着一颗很小、颜色很淡的褐色的痣。
岑叙白指尖那支旋转的笔,突兀地停了下来。
他自己的右眼下,对称的位置,也有一颗痣。母亲曾说那是泪痣,命里多愁。他只觉得麻烦,偶尔镜前细看,像是不小心溅上的墨点。
隔着氤氲的、因室内外温差而凝结在玻璃上的淡淡雾气,隔着长条会议桌和十几个后脑勺,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撞在一起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、凝滞。
然后,岑叙白看见。
谢执星那缺乏情绪波动的、近乎冷漠的脸上,极其细微地,右侧眉梢几不可察地,向上挑动了一下。
不是一个完整的表情,甚至算不上一个微笑。只是一个快如错觉的微动作,像平静湖面被一粒石子惊起的一圈涟漪,迅速扩散,又迅速消失无踪。配合着他那双直直望过来的眼睛,里面没有任何新人对前辈应有的敬畏或好奇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专注的……
审视。
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位正陷入职场麻烦的资深同事,而是一段亟待优化的、有趣的代码。
岑叙白因困倦而停滞的思维,被这目光一刺,竟短暂地清明了一瞬。一丝极其罕见的、近乎本能的不适感,顺着脊椎悄悄爬升。
“岑叙白!”
项目经理终于忍无可忍,连名带姓地低喝出声。
全会议室的人齐刷刷转过头。岑叙白缓缓坐直身体,顺手将滑落的眼镜推回原位。镜片后的浅蓝色眼眸重新聚焦,慵懒依旧,仿佛刚才短暂的走神从未发生。
“嗯,”他应了一声,尾音拖长,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,“缺口在递归函数的边界条件设定,迭代时变量覆盖了初始值。报告我晚点发你。”
项目经理噎住,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卡在喉咙里。
岑叙白已经站起身,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,指尖触及杯壁,冰凉。
“没什么事的话,”他看向主管方向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,“我先回去‘修复bug’。”
走出会议室时,他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扫向玻璃墙外。
走廊空空如也。
那个黑色的、带着耳钉和审视目光的身影,已经不见了。只有空气中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冷冽的,类似于初雪拂过金属的气息。
岑叙白端着那杯冰凉的咖啡,慢吞吞地踱回自己位于角落的工位。巨大的曲面屏暗着,倒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,和眼下那颗小小的、褐色的痣。
他坐下,重新点亮屏幕。复杂的代码行如瀑布流泻。
但指尖悬在键盘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刚才那一瞥,那个挑眉,那双眼睛……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期中持久。
他很少有记不住的脸,尤其是,带有那样鲜明特征的脸。黑发,冷感,耳钉,左眼下对称的泪痣,以及,那种近乎冒犯的专注目光。
不像在看人。
倒像在评估一件……物品。
岑叙白垂下眼,扯了扯嘴角,一个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弧度。
大概,是睡迷糊了吧。
他端起咖啡杯,凑到唇边。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,带来清醒的刺痛。他将那点莫名的异样感随同咖啡一起咽下,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闪烁的光标上。
“系统bug”。
他得想想,这次该用什么理由。
岑叙白真正提交完漏洞补丁和一份措辞严谨(且完全敷衍)的说明报告时,窗外天色已近昏沉。办公室人走了大半,只剩下零星几点屏幕光亮和键盘敲击声。
他关掉电脑,从椅背上拎起那件质料考究的薄呢外套。
手机屏幕亮起,一条新消息来自部门大群:
【公告】明日9:30,于第三会议室召开‘星图’项目紧急技术攻坚会。项目组全体成员务必到场。特邀新加入的实习生@谢执星参与核心讨论。
下面跟着一串机械的“收到”。
岑叙白目光在那个陌生的名字上停留半秒,拇指划过,熄屏。
电梯平稳下行,金属壁面光可鉴人,映出他略显疲态的轮廓。眼下的倦色比平日更重些。
走出写字楼旋转门,初秋的晚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。他低头,习惯性地摸向口袋,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的空荡——烟盒没了。
大概是落在公司。
岑叙白在原地停顿片刻,叹了口气,转身折返。
夜色中的大厦灯火通明。他刷卡,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,按下楼层。
走廊寂静,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逐盏亮起,投下长长的、孤寂的影子。他的工位在开放办公区最深处,靠近消防通道。
就在他快要走到时,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前方,他自己的工位旁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微微倾身,似乎正在看他暗着的电脑屏幕。身量很高,肩背的线条在略显松垮的实习生标配衬衫下,依然透出一种蓄势般的挺拔。黑色的头发在顶灯下泛着柔软的光泽,右侧耳廓上,两点银亮的耳钉清晰可见。
是谢执星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这个时间,实习生早该走了。
岑叙白没有立刻上前。他停在几步外的阴影里,静静看着。
谢执星似乎并未察觉有人到来。他看得专注,片刻后,竟伸出手,指尖悬在岑叙白那副随意搁在键盘旁的金丝眼镜上方,极轻地、几乎只是用气息拂过般,碰了碰眼镜腿末端冰凉的金属链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让岑叙白瞳孔微缩的动作。
他低下头,凑近桌面。
桌面上,除了眼镜,只有岑叙白下午开会时用的那个白色马克杯,杯底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咖啡渍。
谢执星的鼻尖,在距离杯沿不到一寸的地方,轻轻嗅了一下。
仿佛在确认什么气息。
旋即,他直起身,动作自然流畅,仿佛刚才那略显诡谲的一幕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。他甚至顺手,将岑叙白那把因为主人长期慵懒倚靠而微微歪斜的工学椅,轻轻扶正了。
然后,他转过身。
目光毫无缓冲地,撞进了阴影中岑叙白的眼里。
感应灯苍白的光线落在他脸上,清晰照出左眼下那颗淡褐色的痣,和那双平静无波、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。没有惊讶,没有慌张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撞破的窘迫。
好像他深更半夜出现在别人的工位前,俯身嗅闻一个用过的咖啡杯,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谢执星看着岑叙白,微微颔首,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清晰得像冰珠坠地:
“岑前辈。”
“你的咖啡,”他顿了顿,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那个杯子,“凉了。”
说完,他迈开步子,不疾不徐地从岑叙白身边走过。那缕冷冽的、初雪般的气息再次拂过。
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消防通道门后,感应灯次第熄灭,岑叙白才缓缓走到自己的工位前。
他低头,看着桌上那个普通的白色马克杯。
杯沿,那个他曾无数次就唇的位置,光洁如新,什么都没有。
但空气中,仿佛还萦绕着那句平静的、却无端令人脊背发凉的话。
——你的咖啡,凉了。
岑叙白站了很久,才伸手拿起桌上那盒终于找到的烟。抽出一支,咬在齿间,却没有点燃。
窗外,城市霓虹流淌成一片虚幻的光河。
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,吐掉未燃的烟,拿起杯子,走向茶水间。
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杯壁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镜子里的男人,灰发慵懒,泪痣清晰,浅蓝色的眼睛里,褪尽了所有困意,只剩下一点冰冷的、锐利的兴味。
看来这次的“系统bug”,有点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