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官道岔口时,日头已过正午。路边的茶摊飘来面汤的香气,阿桃的肚子不争气地“咕噜”叫了一声,她攥着怀里的桃花饼布包,悄悄往萧彻身后缩了缩——那布包里只剩最后半块饼了,她想留到晚上,就着月光吃才香。
“去歇会儿。”萧彻径直走向茶摊,把行囊往桌角一放,“三碗阳春面,多加葱花。”
阿桃刚要摆手说“我不饿”,沉影已经拉开长凳按住她的肩膀:“坐。看你刚才追野兔时那劲头,能吃下三碗。”
茶摊老板是个胖大婶,端面条过来时,眼睛直往阿桃腰间的匕首瞟:“小姑娘家还带刀啊?这玉鞘真俊。”
阿桃下意识把匕首往怀里藏,萧彻却淡淡开口:“她是猎户家的,防身用。”大婶“哦”了一声,又多看了阿桃两眼,笑着往她碗里多舀了勺辣椒油:“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,多吃点辣,长力气。”
面条冒着热气,葱花的香混着辣椒油的辣,勾得人直咽口水。阿桃捏着筷子,偷偷看萧彻和沉影——萧彻吃面快,喉结滚动得利落,却没发出一点声响;沉影吃得慢,每口都嚼得仔细,嘴角沾了点汤汁,自己没察觉,阿桃却看得清楚,想提醒又怕唐突,急得用筷子头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沉影抬头看她,她赶紧低下头,假装专心挑面条,耳朵却红了。等她再抬眼时,见沉影已经用帕子擦了嘴角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阿桃的脸“腾”地热起来,扒拉面条的速度都快了两倍。
“前面就是青石镇了。”萧彻放下空碗,指了指远处的镇口牌坊,“到了镇上,先去衙门把你的税清了。”
阿桃的动作顿住,筷子上的面条滑回碗里:“清税要……要多少钱?”她攒的狼皮钱都给娘抓药了,现在怀里只有沉影给的匕首和半块桃花饼。
萧彻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银锭,放在桌上:“够了。”
阿桃看着那些银锭,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推,站起身就要往外走:“我不能要你的钱!我娘说,欠人的总要还,还不清会成冤亲的。”
“那你打算卖了自己去抵税?”萧彻挑眉,“还是用你那卷刃的猎刀去跟税吏换?”
阿桃被噎得说不出话,眼圈却红了:“我可以去给王掌柜劈柴,他说过给我算工钱的……还可以去山上挖笋,镇上的酒楼收新鲜笋……”
“笨。”萧彻把银锭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先拿去垫上,等你赚了钱再还我。记着数目,一分都不能少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了些,“这叫借,不叫欠。”
沉影也帮腔:“我这里还有些碎银子,够你在镇上租个小院子。等你把税清了,咱们再合计往后的营生。”
阿桃看着桌上的银锭,又看看两人的脸——萧彻的眼神里没有施舍,沉影的目光里带着温和的笃定。她忽然想起娘临终前说的话:“遇着肯跟你算清账的人,才是真打算跟你走长远的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拿起一枚银锭揣进怀里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,心里却暖烘烘的。“我会记着的。”她咬着嘴唇,认真地说,“一枚银锭能买多少捆柴,多少斤笋,我都记在心里,肯定能还上。”
萧彻笑了,难得露出点真切的笑意:“还不清也无妨,给我劈一辈子柴抵债也行。”
阿桃被逗得“噗嗤”笑出声,刚才的委屈像被风吹散的雾,一下子就没了。她坐回凳子上,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都喝了,辣得鼻尖冒汗,却觉得浑身都有了力气。
走到镇口时,夕阳正把牌坊染成金红色。阿桃看着“青石镇”三个大字,忽然停下脚步,从怀里掏出那支毛笔和半张纸——是萧彻给她的。她蹲在地上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,用毛笔沾了点茶水,一笔一划地写:“阿桃欠萧彻大哥三枚银锭,欠沉影大哥……”她抬头问沉影,“沉影大哥,你给了多少碎银子?”
沉影报了数目,看着她歪歪扭扭写下“三两七钱”,忽然觉得这丫头较真的样子,比镇上那些精于算计的商户可爱多了。
萧彻站在旁边,看着她写字时撅起的嘴角,忽然觉得这趟下山的路,比他想象中要热闹得多。至少,不会再像以前那样,只有他和沉影两个人,沉默地走在风里。
阿桃把写好的纸条小心翼翼折起来,塞进怀里贴身的地方,拍了拍胸口:“记牢了,跑不了。”然后抬头冲他们笑,夕阳落在她沾着泥点的脸上,像给她镀了层金边,眼里的光比牌坊上的金漆还亮。
“走了。”萧彻率先迈步往里走,“先去税署,再找住处。”
阿桃赶紧跟上,手里还攥着那支毛笔,走几步就晃一下,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雀儿。沉影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了看前面萧彻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青石镇的风,好像都带着点不一样的味道了。
至少,不再是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