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从乾清宫出来,韦小宝连着几天没睡好。
夜里一闭眼,就梦见黑衣人那双阴冷的眼睛,还有那乌黑泛着幽光的毒掌。醒来时,总是一身冷汗。肩头被毒掌拍中的地方,还隐隐作痛,那阴寒之气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,怎么也祛不净。
他不敢再在住处待着,白天在粘杆处耗着,夜里就去御花园闲逛。鄂伦泰他们见他神情恍惚,问他怎么了,他只说夜里没睡好,做噩梦。可心里那根弦,却绷得紧紧的,像随时要断。
这天夜里,他又在御花园里转悠。月色很好,园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他走到假山旁,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哭。
韦小宝心头一紧,悄悄摸过去。转过假山,看见一个宫女蹲在湖边,肩头一耸一耸的,低声啜泣。月光下,那宫女的身影有些眼熟。
“谁在那儿?”韦小宝低声问。
那宫女吓了一跳,猛地回头。月光照在她脸上——是小宫女蕊初。
蕊初是建宁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,才十五六岁,长得眉清目秀,性子也温顺。韦小宝在慈宁宫见过她几次,还跟她开过玩笑。
“桂公公?”蕊初看清是他,连忙擦眼泪,“您……您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”韦小宝走过去,看她眼睛红红的,“你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”
蕊初摇摇头,眼泪又掉下来:“没……没人欺负我。是我自己……我自己心里难受。”
韦小宝在她身边坐下,柔声道:“跟我说说,怎么了?”
蕊初抽抽噎噎地道:“是……是刘嬷嬷。她……她死得好惨。”
刘嬷嬷?韦小宝心里一动。寿康宫那个刘嬷嬷?
“你认识刘嬷嬷?”
“认识,”蕊初点头,“刘嬷嬷以前在浣衣局,对我可好了。我小时候在浣衣局当差,她常偷偷给我吃的,还教我识字。后来她调去寿康宫,我们就见得少了。可前几日……前几日她还托人带话,说要见我……”
“她见你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,”蕊初摇头,“她只说有要紧事跟我说,让我夜里去寿康宫找她。可我那几日当值,走不开。等我有空去了,她……她已经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低声哭起来。
韦小宝心里翻腾。刘嬷嬷要见蕊初?说什么要紧事?难道……跟毛东珠有关?
“蕊初,”他小心问,“刘嬷嬷有没有说,是什么要紧事?”
“没说,”蕊初抽噎道,“她就说……就说事关重大,必须当面跟我说。还说……还说让我小心毛嬷嬷。”
毛东珠!韦小宝心头剧震。刘嬷嬷果然知道毛东珠的秘密!她要告诉蕊初,结果还没说,人就死了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他急问。
“没了,”蕊初摇头,“就这些。桂公公,您说……刘嬷嬷是不是被人害死的?宫里人都说是心疾,可我不信。刘嬷嬷身子一向硬朗,怎么会突然就……”
韦小宝说不出话。他能说什么?说刘嬷嬷是被人灭口的?说凶手可能就是毛东珠?
“蕊初,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这些话,你还跟谁说过?”
“没……没跟别人说,”蕊初怯怯道,“我不敢。宫里人多口杂,我怕说出去,惹祸上身。”
“对,”韦小宝点头,“千万别说出去。刘嬷嬷的事,你就当不知道。以后……以后也离毛嬷嬷远点。”
蕊初看着他,眼里满是恐惧:“桂公公,您说……刘嬷嬷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什么,才被人害死的?”
韦小宝没法回答。他只能拍拍蕊初的肩膀,低声道:“蕊初,这宫里的事,知道的越少越好。你记住,今天的事,不要对任何人说。包括公主。”
蕊初点点头,擦干眼泪,站起身:“桂公公,我该回去了。公主夜里还要人伺候。”
“去吧,”韦小宝也站起来,“路上小心。”
看着蕊初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韦小宝心里沉甸甸的。又一个知情人死了。刘嬷嬷要告诉蕊初的秘密,永远说不出口了。
他正想着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很轻,但逃不过他的耳朵。
“谁?”他猛地回头。
假山后转出一个人,月光下,那人一身黑衣,脸上蒙着布,正是那晚的黑衣人!
韦小宝心头一凛,下意识后退一步,摆开架势。
黑衣人却不进攻,只站在那儿,静静看着他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嘶声开口:“小子,你那晚用的功夫,是谁教的?”
声音沙哑难听,像砂纸在磨。
韦小宝不答,只盯着他,手悄悄摸向腰间——那里藏着匕首。
黑衣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嗤笑一声:“别白费劲了。你那点三脚猫功夫,伤不了我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韦小宝问。
“找你谈谈,”黑衣人道,“放心,我不是来杀你的。要杀你,那晚就动手了。”
“那你想谈什么?”
黑衣人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你手里的东西,交出来。那不是你该拿的。”
韦小宝心里一紧。果然是冲着经书来的!
“什么东西?”他装傻。
“别装傻,”黑衣人冷冷道,“《四十二章经》。你手里有两本,一本是海大富的,一本是索额图的。交出来,我饶你不死。”
韦小宝心头狂跳。这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连经书是谁给的都知道!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,”他强作镇定,“什么经书,我没见过。”
黑衣人盯着他,眼神像刀子:“小子,我最后说一遍,交出来。否则,下次就不是毒掌那么简单了。”
韦小宝咬牙:“我说了,我不知道!”
“好,”黑衣人点点头,“那你就等着吧。”
他说完,身子一晃,像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。韦小宝追出几步,哪里还有人影?
他站在原地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黑衣人知道经书在他手里,知道经书的来历,还知道他有几本。这人到底是谁?假太后的人?还是……索额图的人?
不,索额图不会用毒掌。那会是谁?
他正想着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,还有灯笼的光。是巡夜的侍卫。
“谁在那儿?”侍卫喝道。
韦小宝连忙应道:“是我,粘杆处桂小宝。”
侍卫提着灯笼走近,看清是他,松了口气:“原来是桂公公。这么晚了,您在这儿做什么?”
“睡不着,出来走走,”韦小宝随口道,“这就回去。”
回到住处,他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心还在怦怦直跳。黑衣人这次没动手,下次呢?下次还会这么客气吗?
他把床板掀开,摸出那两本经书,在灯下翻看。深蓝色的绸面,金线绣的字,在灯下泛着幽光。这两本经书,像两块烫手的炭,捧在手里烫手,扔又扔不掉。
“刀爷,”他在心里问,“那人是谁?您能看出来吗?”
「看不出来。」刀爷的声音很凝重,「但掌法狠毒,内力阴寒,是邪派功夫。而且……他轻功很好,来去无声,不是寻常角色。」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韦小宝苦笑,“他要经书,我给是不给?”
「给了,你死得更快。」刀爷道,「他知道你有经书,你给了他,他为了灭口,一样会杀你。不给,他还会再来。」
“横竖都是死?”韦小宝一屁股坐在床上,只觉得浑身无力。
「那倒未必。」刀爷沉吟道,「他既然没当场杀你,说明你对他还有用。或许……他需要你帮他做些什么。」
“做什么?”
「不知道。」刀爷道,「但本座猜,或许跟经书有关。他需要你手里的经书,或者……需要你帮他找别的经书。」
韦小宝心里一动。找别的经书?难道这黑衣人手里也有经书,想凑齐?
他正想着,外头又传来敲门声。很轻,三下。
韦小宝心头一紧,攥紧匕首,走到门边:“谁?”
“我。”外头传来个熟悉的声音。
是索额图!
韦小宝松了口气,开门让索额图进来。索额图脸色阴沉,一进门就道:“韦兄弟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寿康宫的刘嬷嬷,死了。”索额图压低声音,“我查了,不是心疾,是中毒。”
韦小宝心头一震:“中毒?”
“是,”索额图点头,“一种慢性毒,下在茶水里。发作时像心疾,查不出来。可瞒不过我的人。”
韦小宝想起那晚在寿康宫,刘嬷嬷还好好的,怎么一夜之间就中毒死了?是毛东珠下的毒,还是……黑衣人?
“索爷,您查这个做什么?”他小心问。
索额图盯着他,缓缓道:“韦兄弟,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。有些事,我不瞒你。刘嬷嬷手里,有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本经书。”索额图一字一顿道,“《四十二章经》。”
韦小宝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第三本经书!正白旗缺的那本!
“您……您怎么知道?”
“我家那本经书,是我祖父传下来的,”索额图道,“可当年誊抄时,一共抄了三本,分藏在三个地方。我家这本是其一,海大富那本是其二,刘嬷嬷手里那本,是其三。三本凑齐,才是完整的正白旗经书。”
韦小宝听得心惊。原来如此!难怪假太后找了二十年没找着,原来经书分藏在三处!海大富一本,索额图一本,刘嬷嬷一本。现在海大富和索额图的两本在他手里,刘嬷嬷那本……失踪了。
“那本经书……在哪儿?”他颤声问。
“不知道,”索额图摇头,“刘嬷嬷死后,我的人去她屋里搜过,没找到。要么是她藏起来了,要么……是被人拿走了。”
被人拿走了?黑衣人?还是毛东珠?
韦小宝只觉得脑子乱成一团。经书、黑衣人、假太后、毛东珠、索额图……这些人,这些事,像一团乱麻,缠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索爷,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您跟我说实话,这经书……到底藏着什么?”
索额图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韦兄弟,你可知道,咱们八旗的根基在哪儿?”
“关外?”
“是,关外。”索额图点头,“可关外那么大,哪块地是咱们的?哪座山是龙脉?哪条河是命脉?都在经书里记着。这经书,是咱们八旗的根。没了根,树就倒了。”
韦小宝听得似懂非懂。关外龙脉?八旗根基?这些东西离他太远,他想不明白。他只知道,这经书要命,谁碰谁死。
“索爷,”他苦笑,“您把这烫手山芋给了我,是信我,可也是害我。现在有人找上门了,要我交出经书。我交是不交?”
索额图脸色一变:“谁找你了?”
“一个黑衣人,”韦小宝把昨晚的事说了,略去了交手细节,只说对方要经书。
索额图听完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:“果然……他们找来了。”
“他们?他们是谁?”
索额图不答,只盯着韦小宝,一字一顿道:“韦兄弟,经书绝不能交。交出去,你我都得死。不交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生机在哪儿?”
“在皇上那儿。”索额图缓缓道,“这经书,关乎大清江山。皇上是天子,这经书,该交给皇上。”
韦小宝一愣。交给皇上?可皇上知道经书的事吗?他知道假太后的事吗?
“索爷,”他小心道,“皇上知道经书的事?”
“皇上不知道,”索额图摇头,“可皇上该知道。韦兄弟,你是皇上身边的人,这事……得你去做。”
韦小宝只觉得头皮发麻。让他去告诉皇上经书的事?告诉他假太后的事?那不是找死吗?
“索爷,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怕,”索额图拍拍他肩膀,“可眼下,只有这一条路。你把经书交给皇上,把你知道的都告诉皇上。皇上是明君,会明白的。”
韦小宝说不出话。他只觉得,自己像掉进了一张大网,越挣扎,缠得越紧。
索额图走了,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。他看着桌上那两本经书,只觉得它们像两块烧红的铁,烫得他不敢碰。
交给皇上?告诉皇上一切?皇上会信吗?皇上会怎么做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夜起,他要做的选择,关乎生死。
他的生死,还有这大清的生死。
他吹灭灯,躺上床。窗外月色如水,静静洒在地上。
宫里的夜,还很长。
而他要走的路,更难了。
但他必须走。
只能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