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三日,圣旨终于下来了。
鳌拜革职抄家,家产充公,眷属下狱。抄家的差事,落在了韦小宝头上——康熙钦点的,让他带粘杆处的人去。
接到旨意时,韦小宝正在粘杆处跟鄂伦泰他们喝酒。宣旨太监一走,院里就炸开了锅。
“桂公公,这可是肥差啊!”富察家的那个眼睛发亮,“鳌拜当了这么多年辅政大臣,家底厚着呢!随便捞点,够咱们吃一辈子!”
“就是就是!”钮祜禄家的也凑过来,“我听说,鳌拜在辽东有好几座金矿,在京城的宅子里,地窖都挖了三层!”
鄂伦泰还算清醒,摆摆手:“都别吵。抄家是皇差,弄不好要掉脑袋的。桂公公,这事儿你得小心。”
韦小宝心里也打鼓。抄家他听说过,是个肥差,也是个险差。捞多了,皇上那儿不好交代;捞少了,底下人不高兴。更别说鳌拜那些门生故旧,肯定盯着呢。
“各位爷,”他站起来,“皇上让咱们去抄家,那是信得过咱们。咱们得把差事办好,不能给皇上丢脸。至于油水……该拿的拿,不该拿的,手别伸太长。”
这话说得圆滑,既表明了态度,又留了余地。众人都点头称是。
第二天一早,韦小宝带着粘杆处二十多号人,浩浩荡荡往鳌拜府去。路上百姓围观,指指点点。有骂鳌拜活该的,也有叹气摇头的。
到了鳌拜府,大门紧闭。韦小宝让人撞开门,里头静悄悄的,一个人都没有——眷属早就被押走了,下人也都散了。
“搜!”韦小宝一挥手。
众人一拥而入。前院、中堂、后宅、花园……一处不落。金银珠宝、古玩字画、绫罗绸缎,一箱一箱抬出来,堆在院子里,阳光下晃得人眼晕。
韦小宝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他摸摸这个,摸摸那个,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“桂公公,”鄂伦泰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后院有个地窖,锁着呢。”
韦小宝心里一动。地窖?藏宝贝的地方?
他带着几个人往后院去。地窖入口在后花园假山下,铁门上挂了把大铜锁。韦小宝让人砸开锁,推开铁门,里头黑洞洞的,一股寒气扑面而来。
“点上火把。”
火把点起来,众人顺着台阶往下走。地窖很深,走了二三十级台阶才到底。火光一照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——
地窖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大缸,足有上百口。缸口都用泥封着,上面贴着黄符纸,画着诡异的符文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韦小宝心里发毛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几个人上前,撬开一口缸的泥封。盖子掀开,一股浓郁的香料味混着肉腥味扑面而来。火光往里一照——
里头密密麻麻,腌的全是人手人脚!有的已经发黑,有的还带着血色,都用盐腌得硬邦邦的,像腊肉一样码在缸里。
“呕——”有人当场就吐了。
韦小宝也一阵反胃,强忍着没吐出来。他让人把其他缸也打开,一口,两口,三口……每一口缸里,腌的都是人肉!有的整条大腿,有的半个身子,还有一口缸里,腌的竟然是十几颗人头,眼睛都睁着,在盐卤里泡得发白!
“我的娘诶……”韦小宝腿都软了,“这、这鳌拜,是吃人的妖怪不成?”
鄂伦泰脸色惨白,声音发颤:“桂公公,这……这事大了。得赶紧禀报皇上。”
韦小宝点头,让人把缸都封好,谁也不许动。他带着鄂伦泰,骑马就往宫里赶。
到了御书房,康熙正在看奏折。见韦小宝慌慌张张进来,皱眉道:“怎么了?抄家不顺利?”
“皇上……”韦小宝扑通跪下,“出大事了!”
他把地窖里的事说了一遍。康熙听着,脸色越来越沉,到最后,整张脸铁青。
“你说什么?腌人肉?”
“千真万确!”韦小宝声音发颤,“上百口大缸,腌的全是人肉!奴才亲眼所见!”
康熙“砰”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盏乱跳:“好个鳌拜!好个吃人的禽兽!”
他站起身,在屋里踱步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过了很久,才缓缓道:“此事绝密,不可对外人提起。地窖里的东西,全部运到郊外,浇上火油,烧了。一点痕迹都不能留。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”康熙盯着韦小宝,“今日去抄家的人,你一个个嘱咐,谁要是敢往外说一个字,满门抄斩。”
韦小宝心里一寒:“奴才明白。”
从御书房出来,韦小宝后背都湿透了。他回到鳌拜府,把人都召集起来,挨个嘱咐。众人听说要灭口,都吓坏了,指天发誓绝不说出去。
当天夜里,地窖里的缸被悄悄运出城,在乱葬岗浇上火油,一把火烧了。火光冲天,烧了整整一夜。
韦小宝站在远处看着,心里发毛。那火光里,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惨叫。
「鳌拜这是练邪功。」刀爷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“邪功?”
「满洲萨满有一种秘法,叫‘血食之法’。取活人血肉,以秘药腌制,每日食用,可延年益寿,增强功力。但这法子极伤天和,练的人最后都会神智癫狂,变成嗜血的怪物。」
韦小宝听得毛骨悚然:“那……那鳌拜他……”
「他早就是个疯子了。」刀爷淡淡道,「你以为他为什么力大无穷?为什么年纪一大把还那么能打?都是吃人肉吃出来的。」
韦小宝想起擒鳌拜那天,那老贼的力气,确实大得不像人。原来……原来是这么来的。
“刀爷,”他小声问,“这事儿,皇上知道吗?”
「你说呢?」
韦小宝不说话了。康熙那铁青的脸色,那“绝密”的嘱咐,都说明他早就知道,或者至少猜到了。
可为什么要把这事儿压下去?是怕传出去动摇国本?还是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第二天,抄家继续。没了地窖里的腌肉,抄家顺利多了。金银珠宝装了上百车,古玩字画不计其数。韦小宝看着清单,眼都花了。
“桂公公,”鄂伦泰走过来,递过一本账册,“在书房暗格里找到的。”
韦小宝接过来一看,是本黑账。上头密密麻麻记着鳌拜这些年的收支——收了多少贿赂,送了多少礼,给了谁,谁给了他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他翻了几页,手都抖了。上头的人名,有六部堂官,有地方督抚,还有几个亲王贝勒!
“这……这可是要命的东西。”韦小宝合上账册,手心全是汗。
“怎么办?”鄂伦泰问。
韦小宝想了想:“原样封好,交给皇上。这事儿,咱们担不起。”
他把账册单独装匣,亲自送到御书房。康熙接过去,翻了几页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小桂子,”他合上账册,“这东西,还有谁看过?”
“就奴才和鄂伦泰。奴才已经嘱咐他了,绝不外传。”
康熙点点头:“你做得对。这东西,留在朕这儿。今日之事,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“是。”
从御书房出来,韦小宝长出一口气。这抄家的差事,真不是人干的。天天担惊受怕,生怕哪天脑袋搬家。
回到粘杆处,众人围上来问东问西。韦小宝摆摆手,只说抄完了,皇上很满意。至于地窖和账册的事,一个字不提。
晚上,康熙在乾清宫设宴,赏赐抄家有功的人。韦小宝坐在下首,看着满桌珍馐,却一点胃口都没有。一闭眼,就看见那缸里腌的人肉,白花花,血淋淋。
“小桂子,”康熙举杯,“这次抄家,你办得不错。朕敬你一杯。”
韦小宝赶紧站起来:“谢皇上!奴才不敢!”
一杯酒下肚,火辣辣的。韦小宝坐下,心里却发冷。他忽然觉得,这宫里的人,一个个都戴着面具。面具底下,是人是鬼,谁也说不清。
宴席散后,韦小宝往住处走。经过御花园时,又看见了海大富。
这老太监,像鬼一样,总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。
“海公公。”韦小宝行礼。
海大富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:“小桂子,抄家抄出宝贝了?”
韦小宝心里一紧:“就……就是些金银珠宝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“是吗?”海大富笑了,“可我听说,地窖里有些……特别的东西。”
韦小宝后背发凉。这老东西,消息怎么这么灵通?
“海公公说笑了,地窖里就是些陈年旧物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海大富盯着他看了半晌,缓缓道:“没有就好。有些东西,看见了,就当没看见。知道了,就当不知道。这样才能活得长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:“下个月的药。记住了,每月初一。”
韦小宝接过药瓶,手心冰凉。
海大富转身走了,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。
韦小宝站在月光下,看着手里的药瓶,又想起地窖里那些腌肉,想起账册上那些名字,想起康熙铁青的脸,想起海大富诡异的话……
这一切,像一张大网,把他越缠越紧。
而他韦小宝,不过是网里的一只小虫。
能做的,只有挣扎。
至于能不能挣出去……
看命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