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，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不知等了多久，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，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，摘下口罩时，眼底的惋惜像块冰，轻轻摇了摇头：“对不起，我们尽力了。病人失血过多，送来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。”
“没有生命体征”——这六个字像把淬了冰的锥子，瞬间刺穿了孟锦棠的世界。她僵在原地，眼泪突然就停了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医生，像是没听懂人话似的。直到父亲的身体晃了一下，差点栽倒，她才猛然回神，疯了似的冲向抢救室：“妈妈！我要见妈妈！”
护士拦住她的那一刻，孟锦棠彻底垮了。她蹲在冰凉的地砖上，双手死死攥着衣角，哭声嘶哑得像被掐住了喉咙。那个早上还笑着叮嘱她喝羹、要分她半块大福的妈妈，那个在医院里救死扶伤、被病人追着道谢的好医生，怎么就这么突然，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？
接下来的日子，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。孟锦棠跟着父亲处理母亲的后事，吊唁的亲友一波接一波，嘴里的“节哀”“惋惜”像复读机似的，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，也懒得开口。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连一丝光都不肯放进来。书桌上的便签还在，草莓大福的包装纸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收在抽屉里，可那个会给她写便签、绕远路买甜食的人，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她开始失眠，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，母亲的笑脸、温软的声音在脑子里转来转去，缠得她喘不过气。有时候突然惊醒，伸手去摸旁边的位置，只摸到一片冰凉的床单，心口就像被空落落的风钻得生疼。饭也吃不下，脸色白得像宣纸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褪了所有光彩，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医生说她是急性创伤引发的重度抑郁，开了药，劝她做心理疏导，可孟锦棠偏不配合，把自己裹在悲伤的壳里，连父亲都不肯见。
南城的六月，总浸在黏腻的雨雾里。细密的雨丝斜斜织落，敲得老城区的青瓦簌簌轻响，溅起的水花濡湿了窗沿，连空气里的栀子花香都裹着层潮润的甜，漫进屋里时，混着厨房瓷锅咕嘟冒泡的银耳羹香气，酿成孟锦棠十七年人生里最安稳的底色。
书桌上压着张便签，是母亲林慧的字迹——娟秀里带着点小俏皮，末尾画了个歪扭的小太阳：“棠棠，卷子做完趁热喝羹，凉了伤胃。下班给你带城西巷口的草莓大福，记得给我留半个呀～”孟锦棠勾了勾嘴角，指尖在草稿纸上演算的力道都轻了些。母亲是南城医院的主治医生，在科室里对病人耐心得近乎执拗，对待病历更是较真到分毫，可一踏进门，就总把她当没长大的小孩宠。父亲孟卫东是市局副局长，话少得像块闷石，却总在她写作业时悄悄递上温牛奶，在母亲值夜班时笨拙地煮一碗阳春面。说到底，这样的日子淡得像白开水，可孟锦棠偏就贪恋这份踏实，以为会一直这样，从盛夏走到寒冬。
变故来得猝不及防，快得让人攥不住半分缓冲。
下午四点二十分，客厅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，像把锥子划破了屋里的静谧。孟锦棠随手接起，听筒里撞进的不是母亲熟悉的温软嗓音，而是个陌生男人急促又沙哑的调子：“请问是林慧医生的家属吗？她出了车祸，现在市一院急诊抢救，你们赶紧来！”
“车祸？”孟锦棠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，指尖瞬间凉透，手里的笔“啪嗒”砸在试卷上，墨水晕开一小片黑。嗓子像被什么堵住，她磕磕绊绊地追问：“你是谁？我妈早上出门还好好的，怎么会……”
“我是交警大队的，具体情况到医院再说，医生正在全力抢救！”对方话音未落便匆匆挂断，嘟嘟的忙音像重锤似的，一下下砸在她紧绷的耳膜上。
孟锦棠脑子一片空白，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房间，抓起外套就往门口扑。刚摸到门把手，客厅的座机又炸响，是父亲的声音——那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个沉稳的男人慌了神，语调里的颤抖藏都藏不住：“棠棠，别乱跑，爸爸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，我让同事来接你，在家等着！”
“爸，妈妈她……”眼泪终于决堤，孟锦棠话都说不囫囵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“没事的，会没事的。”父亲的声音在听筒里发颤，却还在硬撑着安慰，“听话，别自己跑出去添乱。”
挂了电话，孟锦棠瘫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。窗外的雨越下越急，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，噼啪作响，像是要把整个南城都浇透。她不知道等了多久，只觉得每一秒都长得难熬，手指攥得发白，连掌心都沁出了冷汗。直到父亲同事的车鸣笛声响在楼下，她才猛地站起身，几乎是扑进车里，一路上嘴里只剩反复的念叨：“快点，再快点。”
医院的急诊楼灯火通明，可一踏进去，刺鼻的消毒水味就直冲鼻腔，凉飕飕地钻进衣领，透着股让人发慌的寒意。走廊里挤着不少人，孟锦棠一眼就望见了父亲——他靠在墙角，平时挺拔的脊梁弯成了一道弧度，双手插进头发里，肩膀抖得厉害，像是扛着座压垮人的山。看见她跑过来，父亲猛地站直身子，快步上前把她搂进怀里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：“棠棠，别怕，爸爸在。”
孟锦棠在他怀里哭得喘不过气，一遍遍地问“妈妈怎么样了”，可父亲只是死死抱着
孟锦棠知道，父亲心里的痛不比她少。夜里常常能听见客厅传来打火机的咔哒声，她扒着门缝偷偷看，总能望见父亲坐在沙发上，对着母亲的照片发呆，指尖夹着的烟燃到指尖才猛然回神，慌忙掐灭时，指腹都被烫红了。后来她才从父亲同事的只言片语里得知，事故是一辆酒驾的货车闯红灯造成的，母亲当场就……那些惨烈的细节，父亲从没对她提过，只轻描淡写地说是“意外”，怕她承受不住这额外的重击。
父亲开始学着做饭，以前连煤气阀都分不清的人，如今竟能炖出软烂的粥、炒出不糊的青菜。虽然味道远不及母亲，可他还是每天端到房门口，一遍遍催着她多吃两口。他按时把药和温水放在床头，哪怕她一次次把药片扫到地上，他也会默默捡起来，重新倒一杯温水递过去。他想带她出去走走，可孟锦棠只是摇头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雨，怎么都提不起劲。
南城的雨，好像就没停过。孟锦棠的房间里永远是暗沉沉的，她不再翻课本，不再做试卷，以前喜欢的画册堆在角落蒙了灰，连阳光都觉得刺眼。母亲的离开，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，冻住了她的青春，也让原本循着轨迹往前走的日子，彻底停摆了。
这天晚上，父亲坐在她的床边，看着她消瘦的侧脸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：“棠棠，爸爸申请了调往北城的工作。南城这地方，到处都是你妈妈的影子，太让你伤心了。我们换个地方，重新开始，好不好？”
孟锦棠没说话，只是缓缓转过头，看向窗外。雨丝敲打着玻璃，蜿蜒的水痕像一道道无声的泪，顺着窗沿往下滑。她不知道北城是什么样子，也不知道离开这里能不能抹平伤痛，可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、鬓角突然冒出的白发，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父亲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，他站起身，小心翼翼地给她掖了掖被角，转身走出房间时，那个挺拔了一辈子的背影，竟透着说不出的沉重。
南城的旧时光，就这么被这场连绵的阴雨困住了，再也走不动了。而北城的新生，成了她们父女俩唯一的盼头。只是那时候的孟锦棠还不知道，这场逼不得已的迁徙，会在盛夏的阳光里，让她遇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，让她冰封的世界，慢慢透出细碎的光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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