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城的秋,总是来得又清又润。昨夜一场细雨,洗得青石板路油亮亮的,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的甜香,混着各家各户灶火间的烟火气,丝丝缕缕,缠缠绵绵。
袁今夏就在这甜丝丝、暖烘烘的空气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,满足地眯起了眼。
“五味斋”的铺面不大,临着最热闹的东关街,门脸儿收拾得干净利落。此刻刚到巳时,三扇雕花板门大敞着,里头早已坐得满满当当。跑堂的伙计端着油亮的红漆托盘,在桌椅间灵活穿梭,报菜声、寒暄声、瓷碗轻碰声,织成一片鲜活热腾的市井交响。
柜台后头,袁今夏正麻利地拨着算盘珠子,算盘声清脆紧凑,和她眉梢眼角的利落劲儿相得益彰。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襦裙,系着靛蓝围腰,头发梳成简单的双螺髻,只用一根雕成杏花样的木簪固定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凌凌的杏眼。算盘珠子在她指尖噼啪作响,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外瞟。
“师姐,你看什么呢?”杨岳端着一屉刚出笼的蟹粉汤包从后厨转出来,热气蒸得他圆脸泛红。
“等咱们‘财神爷’。”袁今夏手下不停,嘴角却弯起来,“昨儿云锦阁的陆公子不是差了小厮来,说要订十盒‘玲珑百果酥’,今儿来付定钱么?五十两呢!”
她说到“五十两”时,眼睛亮得惊人,像盛了两汪晃动的蜜。
杨岳憨憨一笑:“那陆公子瞧着就气派,订点心都这么大方。不过这‘玲珑百果酥’工序那么繁复,师父昨儿带着咱们折腾了一下午,才堪堪够数,真是累煞人。”
“你懂什么?”袁今夏手下算盘一停,抬眼看他,眸光晶亮,“越是难得,才越显金贵。咱们‘五味斋’在扬州立住脚,靠的就是别人没有的精细手艺。这位陆公子一看就是识货的。”
她话音未落,门口的光线便暗了暗。
一道颀长身影走了进来。
来人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,腰束玉带,身形挺拔如修竹。面容是极出色的,眉宇间却凝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清气,冲淡了过分俊美可能带来的脂粉气。他步履从容,可周身那股子无形的、不容错辨的贵气与威仪,硬是将这喧嚷暖热的食肆,衬得安静了几分。连邻座高声谈笑的客人都下意识压低了嗓门。
正是“云锦阁”的少东家,陆绎。
袁今夏立刻从柜台后绕出来,脸上绽开一个极妥帖又不过分热络的笑:“陆公子来了,快请里边雅座!您订的点心,家师带着我们连夜赶制,已经妥当了,就等您过目。”
陆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很快移开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随她引着,往里头用屏风略隔开的小间走去。他身后跟着个面无表情的灰衣随从,眼神锐利,步履无声。
雅座临窗,摆着张小方桌,两把圈椅。窗外正对着后院的一株老桂,花开得正盛,碎金似的。
“公子稍坐,我这就去取点心。”袁今夏利落地斟了杯热茶,用的是她铺子里最好的明前龙井。
陆绎没碰那茶杯,只道:“有劳。”
袁今夏转身去了后厨。她一走,陆绎脸上那层冷硬的面具似乎松动了一丝。他端起茶杯,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,目光却透过窗棂,落在那株桂花树上,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与这市井烟火格格不入的倦意与凝肃。
他来扬州,自然不是为了区区点心。
月前,江南转运司一批上供的御用紫檀木在漕运途中失踪,一同不见的,还有一枚可调动部分皇家隐秘力量的螭龙纹玉玦。此事干系重大,且牵涉朝中派系与江湖势力,父皇密旨,命他暗中查访。线索几经辗转,竟隐隐指向扬州,且与一种近乎失传的宫廷点心“玲珑百果酥”的图样有关。
而扬州城中,能完美复原这道点心的,只有“五味斋”。
这姓袁的女掌柜,是意外,还是局中人?
正思忖间,袁今夏已捧着一个极大的朱漆描金食盒回来了。她将食盒小心放在桌上,打开盒盖。
一股混合着果仁、蜜饯、酥油和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食盒内分九格,每一格里,静静躺着一枚点心。点心不过婴孩拳头大小,却做得精巧绝伦,外层是层层起酥、薄如蝉翼的酥皮,用天然食材染出淡金、浅粉、鹅黄等色泽,捏成含苞花朵形状,透过几乎透明的酥皮,能隐约看见内里包裹的各色果料,颜色缤纷,煞是好看。最奇的是,每枚点心顶端的“花心”处,都嵌着一小块不同形状的白色酥点,拼凑起来,似乎是个残缺的图案。
陆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那图案的线条走向……果然与密报中描述的玉玨纹饰局部,有五六分相似!
他抬起眼,看向正期待地望着他的袁今夏,声音听不出波澜:“手艺精湛。这顶上的白色饰物,是何寓意?”
袁今夏见他满意,笑得更真切了些:“公子好眼力。这叫‘玲珑心’,是这道点心的窍门所在。用的是熬到恰好的糖浆混合杏仁粉、糯米粉,塑形后低温烘烤而成,口感特别。图样嘛……”她挠了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,“是我参照一本破旧的讲古食谱册子上画的,觉得别致就用了,倒没什么特别寓意。那册子都烂得快散架了,是我师父早年从旧书摊淘换来的。”
破旧食谱?旧书摊?
陆绎心念电转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原来如此。袁掌柜巧思。这点心,我全要了。定钱之外,另有酬谢。”说着,对身后随从微一颔首。
随从立刻将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放在桌上。
袁今夏眼睛弯成了月牙,却还是按着规矩,只取了该得的定钱和尾数,将多余的推了回去:“陆公子客气了,该多少就是多少。咱们‘五味斋’做的是长久生意,诚信第一。”
陆绎看了她一眼,没再坚持。让随从收起食盒。
交易完成,袁今夏本以为这位冷面金主要走了,却见他并无起身之意,反而端起那杯一直没碰的茶,浅浅啜了一口。
“袁掌柜这铺子,生意兴隆,想必消息也灵通。”陆绎放下茶杯,语气随意,像寻常客人闲聊,“近来扬州城里,可有什么新鲜事,或是……不太平的事?”
袁今夏心头微动。她从小在这市井里打滚,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。这位陆公子,绝不只是个普通富商。他问这话,看似随意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却藏着审视与探寻。
她脸上笑容不变,一边收拾着桌面,一边笑道:“公子说笑了,我们开食肆的,迎来送往,听的都是家长里短、吃喝玩乐。真要说不太平……前些日子倒听说,乌安镖局押送一批贵重药材走水路,在城外三十里的芦苇荡附近,差点出了岔子,幸好上官姐姐武艺高强,带了得力人手,才没让水匪得逞。再就是谢家盐号那边,好像盘账盘得不太顺当,闹了点动静,具体就不清楚了。”
她语速轻快,信息却给得清晰。陆绎听在耳中,指尖在桌面轻叩了一下。乌安镖局,谢家盐号……这两处,在之前的线报里,似乎都有些不干不净的影子。
“乌安镖局的上官曦,谢家的谢霄,袁掌柜都熟识?”
“上官姐姐常帮我们铺子押运些外地稀罕食材,为人仗义,自是熟识。谢家小公子嘛,”袁今夏笑了笑,“是个热心肠的古怪人,不爱生意爱机关,常来我们这儿吃点新鲜玩意儿,也算熟客。”
陆绎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,起身告辞。
送走这位气场迫人的“财神爷”,袁今夏才松了口气,回到柜台后,掂了掂手里的银钱,心里那点因为陆绎异常关注而产生的疑虑,暂时被收获的喜悦冲淡了。
她哪里知道,那位“陆公子”出了五味斋,并未回云锦阁,而是拐进了相隔两条街的一处僻静宅院。
宅院外表普通,内里却戒备森严,明岗暗哨,皆是精锐。
陆绎径直走入书房,挥退左右,只留下那名灰衣随从——实则是东宫暗卫统领,岑福。
“殿下。”岑福低声道,“点心上的纹样,已拓下,对比旧档,确与丢失的螭龙玉玦部分纹路吻合,相似度超过六成。那本‘破旧食谱’,是关键线索。”
陆绎立在窗前,望着庭院中萧疏的秋景,眸色沉沉:“查。盯紧五味斋,尤其是那位袁掌柜和她的师父杨程万。乌安镖局、谢家,也加派人手。记住,不可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岑福领命,又道,“殿下,您以商贾身份在此,陛下虽有默许,但京中几位王爷近来动作频频,此地不宜久留。是否……”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陆绎打断他,声音冷冽,“玉玦下落不明,流落江湖,后患无穷。此事,必须在我回京之前了结。”
他顿了顿,脑海中莫名闪过那双清凌凌的、带着市井精明却又澄澈的杏眼。那个叫袁今夏的女子,笑起来时,似乎能让周遭的空气都暖上几分。
“另外,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古怪迟疑,“扬州城里……哪家铺子的桂花糕最好?”
岑福一愣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殿下……问桂花糕?
“据……据说是城西‘甜水巷’的徐记,还有……五味斋似乎也做,口碑不错。”岑福凭着职业本能,搜刮着情报。
陆绎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,只挥了挥手。
岑福满腹疑窦地退下。
书房内安静下来。陆绎从袖中取出那枚拓印下的点心纹样,对着光仔细看着。复杂的线条,隐秘的指向。他肩负的是江山社稷,是波谲云诡的朝堂争斗,是无数人的生死荣辱。
可方才那一刻,他竟分神去想什么桂花糕。
真是……荒谬。
他将拓纸紧紧攥入掌心,眉眼重新覆上冰封的孤寒。那点因市井烟火和某个鲜活笑靥而起的细微涟漪,迅速沉入深不可测的寒潭。
窗外的桂花香,依旧殷勤地透过窗缝钻进来,甜得有些腻人。
他忽然有些厌烦这香气。
与此同时,五味斋后院里,杨程万看着袁今夏喜滋滋地数着银子,眉头却微微蹙着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陆绎主仆离去的方向,眼神复杂。
“今夏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沉,“那位陆公子……以后他的生意,尽量少接。订金高昂的,更要推掉。”
袁今夏数钱的手一顿,惊讶地抬头:“师父?为什么呀?那可是大主顾!”
杨程万转过身,看着自己一手带大、灵动如小鹿般的徒弟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:“听师父的。有些人,有些事,咱们小门小户,沾惹不起。”
他的目光,落在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箱笼上,那里藏着他从京城带出的、不愿再触碰的过往。那位“陆公子”周身的气度,让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,宫廷盛宴时,惊鸿一瞥的某个尊贵身影。
但愿……只是错觉。
夜色,渐渐笼罩了扬州城。陆绎所在的宅院书房,灯亮了彻夜。
而五味斋后院的小楼上,袁今夏枕着新赚的银子,睡得正香,梦里都是点心变成了金元宝,叮叮当当往下掉。
她不知道,一股暗流,已悄然将她和她珍视的小小铺子,卷入了巨大的漩涡之中。而那漩涡的中心,正是白日里那位清冷贵气、却又问她何处桂花糕好的“陆公子”。
更不知道,此刻,漩涡中心的太子殿下,正对着面前一碟从外面买回、已有些冷硬的桂花糕,和一本不知从何处找来的、写满细密字迹的糕点制作手札,眉头紧锁,如临大敌。
糖罐,就放在手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