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杀队（十六）

夜色沉沉，蝶屋的灯火一盏盏熄灭，只剩下廊下那一盏昏黄的纸灯，在晚风里轻轻摇曳

黎玥躺在自己的被褥里，辗转难眠

忍小姐那句"学着与诅咒共存"，一遍遍在她心底回响。过往她总把那股暗红的力量视作恶鬼，恨不得将它彻底剐除。可越是抗拒，它便越是狰狞

她缓缓抬起手，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，端详自己纤细苍白的手掌

"……共存吗？"

轻声呢喃之中，仿佛有什么尘封许久的东西，在心底悄悄松动

翌日破晓，晨雾尚未散尽

黎玥早早醒来，简单洗漱过后，没有直接走向中庭，而是先绕到蝴蝶忍的药房门前，规规矩矩行了一礼

"忍小姐，我想好了"

蝴蝶忍正在整理药柜，闻言回过头，看见少女眼底比昨日多了一分沉静的坚定

"我愿意试一试。试着……接纳它"

忍微微一怔，随即眼底漾开一抹温软的赞许，轻轻颔首

"嗯。这会是比镇压更艰难的路，但我们会陪着你"

她转身从药柜深处取出一只细长的青瓷瓶，倒出三粒深褐色的药丸，用油纸细细包好，放进黎玥的手心

"这是用紫藤花与安神草药炼制的'定心丸'。往后每逢血脉躁动之时，含一粒在舌下，可以帮你稳住心神，不至于被力量冲垮意识"

"但你要记住"

忍的指尖轻轻按在药包上，语气郑重

"它只是帮你'看见'力量的引子。真正能与它共处的，只有你自己的心"

黎玥将油纸小心贴身收好，郑重地点了点头

中庭，青石坪上

香奈乎已经握着木刀，静静等候在那里

看见黎玥走来，她轻轻偏了偏头，漆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询问——今日，还要继续吗？

黎玥走到她面前，深吸一口气，抬起眼，异色的眼眸澄澈明亮

"香奈乎，今天，我想试一件从前不敢做的事"

她握起刀，缓缓闭上双眼，主动唤醒了血脉深处那份沉睡的力量

暗红的光晕自她的右眼缓缓漾开，白发发尾染上绯色，指尖泛起一阵灼热。熟悉的不适感席卷而来，恐惧本能地想要让她退缩，可黎玥咬紧牙关，没有像从前那样强行压制

她想起忍小姐的话，轻轻放松了紧绷的肩背

"我……不躲了"

话音落下，她的呼吸反而平稳下来

这一次，她没有抗拒那股力量，而是像对待一只受惊的小兽，在心底轻轻伸出手，试着安抚它、触碰它

起初，暗红的力量依旧躁动不安，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。黎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，却没有停手。她一遍遍在心里，用最温柔的语气轻声呢喃——"我知道你在。我不会再丢下你了"

不知过了多久，那汹涌的暗红浪潮，竟真的渐渐平息

右眼的红芒缓缓褪去，却没有变回从前的浅紫，而是沉淀成一种柔和的、介于紫与红之间的温润颜色。白发依旧银白如雪，只是发尾那一缕，隐隐透着极淡的绯光，仿佛淬了一层薄薄的朝霞

没有失控，没有痛苦

黎玥怔怔睁开眼，透过院中石钵里的清水倒影，看见了自己全新的模样

她愣了很久，眼眶忽然一热

"香奈乎，你看……"

她转身，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欣喜

"它没有伤害我"

香奈乎站在三步之外，静静望着她

望着她眼底那抹前所未有、温柔又坚韧的光，少女素来平静的面容，唇角极轻极轻地弯了弯

她伸出手，掌心朝上

掌心里，静静躺着一枚铜币，旁边还放着一朵刚摘下的、沾着晨露的白色雏菊

——是选择，也是礼物

黎玥抿唇笑了，没有接那枚铜币，而是轻轻拿起那朵雏菊，别在自己的鬓边

"我选好了"

她轻声说

"从今往后，我要带着它，一起变强"

晨光彻底升起，洒满整座庭院

两个少女并肩而立，木刀相抵，呼吸渐次同步。风声穿过竹林，花影落满青石，一切都在温柔地、缓慢地，向着崭新的方向生长

—— 蝶屋有风，有光，有彼此。往后岁岁朝夕，皆是如此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