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从陈默说出“你的书”那三个字起，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，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，让那满室的桂香，有了一丝可乘之机，悄悄漫进了彼此隔绝的世界里。
周末的清晨，许静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。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窗棂上，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，将满街的桂香冲刷得愈发清润。她刚靠在床头翻出那本失而复得的地理课本，指尖还没触到封面，手机就轻轻震动了——是母亲发来的消息，说收拾好东西了，十分钟后下楼，陪她去医院做每月一次的复查。
许静指尖顿了顿，回了句“好”，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沉郁。她将课本轻轻放在枕边，慢腾腾地起身换衣服，刻意挑了件宽松的外套，遮住手腕上隐约的针孔。父母的小心翼翼总藏在细节里，早餐桌上温着的粥，出门前递来的温水，还有提起复查时刻意放软的语气，都像一层薄纱，轻轻盖着她不愿触碰的秘密。
复查的过程和往常一样，漫长又枯燥。抽血、做检查，母亲始终牵着她的手，父亲则攥着厚厚的养生笔记，时不时和医生低声说着什么，指尖在笔记上反复划着横线，磨出的薄茧蹭过纸页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许静坐在长椅上等着结果，看着走廊里来往的人，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，和学校里的桂花、课本里的祁连山，像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。
拿到结果走出医院时，雨已经停了，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，将空气里的湿气烘得暖暖的，混着桂花的清润，闻着倒让人舒心了些。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，父母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，父亲说要去附近的菜市场买新鲜的排骨，给她炖汤，母亲则想陪着她慢慢走回去，却被她轻声拒绝了。
“我想自己走会儿，绕下路去书店买本地理习题册，很快就回。”许静捏着书包带，指尖微微蜷起，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，从医院的压抑里抽离出来。父母犹豫了片刻，终究还是答应了，反复叮嘱她慢走，别累着。
许静沿着街边慢慢走着，脚下的石板路还带着湿气，偶尔能看到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桂花，沾在路面上，像细碎的金箔。她走得极慢，刻意调匀呼吸，路过公交站台时，脚步顿了顿——棚子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，是陈默。
他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模样，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，露出里面的白T恤，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，贴在额角，少了平日里的戾气，多了一丝难得的柔和。他背着书包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目光望着远处的路口，神色放空，像是在等车，又像是只是单纯地站着。
许静下意识地想绕开，不想在这样的状态下和他遇见，可站台前的路就这么窄，她刚挪了两步，就被他察觉了。
“去书店？”他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，带着雨后空气的湿润，打破了这份安静。
许静的脚步顿住，抬头时恰好对上他的目光。他的眼神依旧算不上温和，却没有了往日的漠然，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，没有半分探究的意味。“嗯，”她轻轻点头，声音很轻，“去买本地理习题册。”
陈默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追问，只是收回目光，重新望向远处的路口，没有再多说一句话。公交站台的棚子不大，刚好能容下两个人，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、桂花和淡淡的皂角香，是他身上的味道，安静得有些微妙，却不尴尬。
许静攥着书包带，指尖微凉，目光落在脚下湿漉漉的地面，看着那几片桂花被风卷着，轻轻贴在鞋边。她以为会一直沉默下去，却听见他忽然开口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：“你走路总是很慢。”
许静的心轻轻一跳，指尖猛地蜷紧，下意识地抬头看他。她的脚步慢，是因为不敢快，是心脏的负荷不允许，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，从未想过会被他轻易察觉。慌乱漫上心头，她张了张嘴，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：“只是喜欢慢慢走，能多看一眼风景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，陈默却像是听出了她的不愿多说，没有再追问半句。他只是微微偏过头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，那目光里没有疑惑，没有好奇，只有一份恰到好处的分寸，让悬在许静心口的石头，悄悄落了地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的公交车缓缓驶来，车灯穿过树影，落在站台上。
“我走了。”陈默收回目光，抓起臂弯里的校服外套，转身踏上公交车，依旧没回头，也没再说一句话，像上次递书后那般，洒脱又干脆。
许静站在原地，看着公交车缓缓驶远，消失在树影深处，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。他察觉到了她的异常，却没有刨根问底，这份点到即止的体谅，是她从未在旁人身上得到过的。以往同学的追问，父母的小心翼翼，都让她觉得自己是特殊的，可陈默的沉默，却让她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同桌，只是个走路慢一点的女生。
雨后的阳光愈发暖了，透过枝叶洒在地面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许静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的桂香愈发清新，混着阳光的味道，熨帖了心底最后一丝压抑。她迈开脚步，继续往书店走去，步伐依旧缓慢，却不再像从前那般刻意低头，刻意回避旁人的目光。
她不知道这份偶然的遇见，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怎样的改变。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，那道隔绝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墙壁，被这两次不经意的交集，敲开了更多的裂缝。而透过裂缝照进来的那一缕微光，带着秋日的桂香和恰到好处的分寸，正悄悄落在彼此孤单的世界里，轻轻漾开了一圈温柔的涟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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