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蜿蜒前行,海拔随之攀升,窗外的景色变得朦胧起来。
“我们已经进入川西境内了,前面就是亚拉雪山。”导游的声音从车头传来。
十八岁的林鹿裹紧外套,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是她特意选的,远离整车的喧嚣,很适合在这趟旅程静静思考。远处的亚拉雪山在云雾中露出一角,林鹿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,伸出手擦拭去车窗的薄雾,想要看得更真切些。
邻座传来轻微的咳嗽声,那个穿藏青色卫衣的男孩从上车起就独自一人蜷在另一角,低头看着那本书——《格萨尔王传》。
二人虽说是邻座,但却隔了很远,林鹿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两眼,不同他说些什么。只是在这辆所有人都结伴而行的旅游大巴上,格格不入的二人仿佛两个孤独的灵魂相互依偎,这让林鹿很安心。
“我们的第一站亚拉雪山到了,大家自由活动,两个小时后原地集合。”
林鹿一下车就被指示牌旁的神树吸引,投去好奇的目光。那是一棵粗大的松针,枝桠间挂着密密匝匝的五彩斑斓的经幡,树下许多人都在撒着同一种纸。
“那是隆达纸,可以祈求福运。亚拉雪山是这儿著名的神山,在高山垭口把隆达纸撒向空中就完成了一次祝颂,神明会保佑你的亲友。”男孩不知道何时走进,许是看出了林鹿的疑惑便回答道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林鹿瞪大双眼,水汪汪的眼睛就像一只小鹿。
“《格萨尔王传》,书里详细介绍了这里的藏文化内涵,想听听吗?”男孩笑着说。
“我叫陈桉,很高兴认识你。”
“林鹿,很高兴认识你。”
二人一路为伴,就这样完成了一次小小的破冰。通过交谈,林鹿才知道陈桉竟比自己小一岁,即将升入高三,趁着暑假从遥远的北方来到川西高原放松紧绷的神经。
“你比我勇敢。”林鹿记得自己这么说。
第二站,大巴车驶向塔公大草原,彼时天气放晴,草原镀了一层金色的边。本地的藏族人都牵着自家的马儿出来,招揽着游客体验,马儿的鬃毛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。
“想去骑马吗?走吧一起。”陈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声音轻柔却不容拒绝,激起了林鹿微妙的胜负欲。牵马的藏族阿姐笑着帮林鹿扶上马背,这马却忽然打了个响鼻,吓得她本能地抓住缰绳。陈桉在旁边低低地笑,随即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上路,动作干脆利落。林鹿也随之出发,两匹马一前一后踩着碎步走向草原深处。
“其实我很羡慕你。”陈桉的马缓缓放慢脚步,靠近林鹿,“高考完就像剪断了线的风筝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”他望着远处的塔公寺,金顶在云层间隙里闪着光,“我现在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刷题,像被关在玻璃瓶里的无头苍蝇。”
“那你现在不是被放出来了吗?渴望自由的人是不会被禁锢住的。”林鹿说着忽然松开缰绳,张开双臂,风掀起她的裙衣下摆,像展开一面小小的旗。
陈桉的目光被她飞扬的发梢吸引,他想起放在车上的那本《格萨尔王传》,书中英雄策马扬鞭的段落忽然有了具象——他忽然觉得,真正的自由,是像眼前的女孩这样,敢在风里张开翅膀。
最后一天旅途,二人在康定情歌声中坐上木格措的游船。木格措的湖水在阳光下呈现出奇异的蓝。游船劈开波浪前行时,林鹿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,又很快被新的波纹抚平。陈桉坐在她身旁,换了一件深黑色冲锋衣,领口露出的皮肤被高原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红。
“这湖又叫野人海。”导游的声音从船舱飘来,混着康定情歌的旋律,“传说有个藏族姑娘爱上汉族青年,却被族人阻挠,两人逃到这里跳湖殉情……”林鹿望着远处的雪峰,想象着那对恋人最后的拥抱,或许就像此刻湖面与山影的交叠,短暂却热烈。
陈桉忽然从背包里掏出一袋牦牛肉干,撕开封口时发出“嘶啦”一声响:“尝尝?我在小金镇买的。”牛肉干带着烟熏的香气,咬下去韧性十足,林鹿的牙齿间泛起一丝咸意。
“其实我挺怕回去的。”陈桉望着船尾拖出的白色水痕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一想到高三教室的倒计时牌子,还有爸妈每天摆在桌上的六个核桃,就觉得胸口压着块石头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冲锋衣的拉链头,“你说,人真的必须按别人规划好的路线走吗?”
林鹿咬着牛肉干,看着远处的雪山在云隙里若隐若现。“我爸总说‘稳定就好’,但填志愿时我还是选了离家几百公里的的学校,报了新闻专业,哪怕他气得摔了茶杯。所以,真正的自由不是逃离,是知道自己要去哪儿。”
林鹿转头坚定地望向陈桉的眼睛,让陈桉觉得心口被挠了一下。船身忽然颠簸了一下,林鹿伸手扶住陈桉的膝盖,触感坚实而温热。她感到湖风穿透自己的胸腔,在心脏激起层层涟漪。
“毕业后想来重庆玩儿吗?”
话一出口,林鹿就后悔了,她看见陈桉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,而后是良久的沉默,久到林鹿以为她的话会消失在风中。最后陈桉只是笑了笑,温柔地说:“林鹿,你看那些游船。”他指了指不远处交错而过的几艘小船,“有的往上游开,有的往下游去,其实都在同一片湖里,但方向从来不一样。”
再次坐上大巴时,已然走向归途。二人心照不宣地转头望向窗外,不同对方说些什么话,直至大巴在旅客中心停留,陈桉从背包里拿出那本《格萨尔王传》,“送给你,希望你能一直像这本书的主人公一样自由、勇敢。”
几个月后,林鹿在大学和从西藏来的室友交谈时,才知道《格萨尔王传》的扉页上,那句她当时没看懂的藏文箴言,翻译过来是:“风从草原来,终归要散入山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