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祉丞忍着痛抬头,模糊的视线里,看到王橹杰蹲在了他面前。
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眉头微微蹙着。他先看了一眼穆祉丞因痛苦而扭曲的脸,然后视线下移,落在那只已经肉眼可见迅速肿胀起来的右脚踝上。
王橹杰别动。
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,压着某种情绪。
他伸出手,手指冰凉,动作却异常稳定。他没有贸然触碰伤处,而是先轻轻按捏了脚踝上方的小腿肌肉,然后是脚背、脚趾。每一下按压都伴随着简短的问题。
王橹杰这里疼吗?能动吗?有麻木感吗?
专业得不像一个普通学生。
穆祉丞疼得吸气,勉强回答着他的问题。周围嘈杂的人声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,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脚踝处火辣辣的疼痛,和王橹杰那双沉静到近乎冷酷的黑眼睛。
检查完毕,王橹杰抬起头。
王橹杰韧带可能拉伤,有没有伤到骨头要去医院拍片。(他的结论简洁清晰)现在不能承重。
说完,他站起身,转向旁边的队医和教练,用同样冷静的语气快速沟通了几句。然后,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,他重新蹲下,一手绕过穆祉丞的肩膀,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膝弯。
王橹杰抱紧我脖子(低声说)。
下一秒,失重感传来。
穆祉丞整个人被稳稳地抱离了地面。
全场有一刹那的寂静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。惊呼、口哨、议论声嗡嗡作响。队友们目瞪口呆,对手也愣在原地。闪光灯此起彼伏。
穆祉丞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常年运动锻炼出的身体结实而分量不轻。可王橹杰抱着他,手臂稳定,步伐平稳,径直朝着球员通道走去。他甚至能感觉到少年胸膛下平稳有力的心跳,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传来。
还有那骤然变得清晰、却依旧克制地环绕着他的、初雪与冷杉的气息。
凛冽,干净,带着极强的安抚意味,将他因疼痛和突发状况而躁动的信息素悄然包裹、抚平。
他僵硬地靠着王橹杰的肩膀,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微凉的颈侧皮肤。这个距离,太近了。近到他能看清对方后颈腺体附近极其细微的绒毛,能感受到少年呼吸时轻微的起伏。
穆祉丞放我下来……(他试图挣扎,声音干涩)我自己能走……
王橹杰别乱动。
王橹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。
王橹杰再动,掉下去我不负责。
穆祉丞瞬间僵住。
通道里光线昏暗,将外面的喧嚣隔绝。只有他们两个人,和清晰可闻的、交错的呼吸声。
王橹杰没有再说话,只是抱着他,一步一步,走得又快又稳。
穆祉丞闭上眼睛,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了对方肩窝的衣料里。
那里,冷杉的气息最浓。
医院检查结果出来,骨头没事,但韧带二级撕裂,需要固定,静养至少四周。
打上石膏,开好药,已经是晚上九点多。王橹杰全程没怎么说话,只是沉默地推着轮椅,办理各种手续,拿药,偶尔在医生交代注意事项时,问一两个关键问题。
回公寓的出租车上,两人都坐在后座。穆祉丞的右脚被固定着伸直,占据了不少空间。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,和两人之间某种微妙的、尚未散去的紧绷感。
穆祉丞你怎么…会那些?
穆祉丞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,终于忍不住问。
穆祉丞检查伤处,还有和医生沟通。
王橹杰学过。
穆祉丞什么时候学的?
王橹杰最近。
穆祉丞转过头,看向身旁的少年。王橹杰侧脸对着窗外流动的光影,线条干净利落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穆祉丞为什么学这个?
这次,王橹杰沉默了片刻。
就在穆祉丞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听见少年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。
王橹杰你打球。
三个字。
没有多余的解释,没有刻意的温情。
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,投入穆祉丞原本就不太平静的心湖,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