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的下课铃在十点四十分准时划破银川一中的夜空，尖锐又清脆的声响里，裹挟着教室里骤然腾起的喧闹。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戛然而止，椅子摩擦地面的吱呀声此起彼伏，还有学生们收拾书本时的窸窣响动，交织成独属于深夜校园的鲜活乐章。

　　自从祁宴脚崴了后，熙亦恒就寸步不离的呆在他身边，从早上的“擦药了吗？”到大课间的“要不要喝水，我去给你买。”再到晚自习结束宿舍里的“疼吗，疼的话我轻点。”

　　祁宴今天心情甚好，罕见的没让熙亦恒帮忙收拾东西，自己默默收好了。

　　“收好了？”熙亦恒将两人的书包提在手里，侧过头看向祁宴，眉眼在教室顶灯的白光下显得格外柔和，“走了，回宿舍。”

　　祁宴“嗯”了一声，慢慢站起身。脚踝还有些隐隐的疼，但比起早上跑操时崴到的那阵钻心刺骨，已经好了太多。他下意识地想把重心往没受伤的那只脚上偏，却被熙亦恒一眼看穿。少年伸手过来，轻轻扶了他一把，力道不大，却刚好能稳住他的身形。

　　“慢点走，不着急。”熙亦恒的放得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这夜晚的宁静。祁宴没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两人并肩走出教室，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，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，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一路延伸到楼梯口。

　　下楼的时候，熙亦恒刻意放慢了脚步，紧紧扶着祁宴的胳膊。楼梯间里静悄悄的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，一声一声，落在台阶上，格外清晰。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，吹起祁宴额前的碎发，也吹来了操场边樟树叶子香味。

　　两人并排走在路上，熙亦恒问“早上擦药了吗？今天忘问了。”

　　“啊，擦了。”

　　“中午呢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“下午大课间呢。”语气中似乎带着威胁。

　　“……”祁宴悠悠看向远方“今晚月亮真圆。”试图转移话题。

　　“别想转移话题，没擦是么？你脚不想要了啊。”熙亦恒语气中带着冰凉，但更多的是关切。

　　祁宴的脚步顿了顿，耳廓微微泛红，眼神飘忽着落在路边香樟树的树冠上。晚风掠过，墨绿色的叶片簌簌作响，细碎的月光穿过叶隙，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抿了抿唇，没敢看身旁的人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：“中午……忙着刷题，忘了。”

　　熙亦恒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，停下脚步转过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银川一中的晚自习刚结束，十点四十分的校园静悄悄的，只有香樟树的气息在夜色里弥漫。

　　路灯的光昏黄柔和，映着熙亦恒略带愠怒的脸，却没真的透出几分厉色，反倒藏着显而易见的焦急。

　　“下午大课间呢？”他追问，语气又沉了几分，“我看你那会儿在座位上揉脚踝，明明都疼了，为什么不擦药？”

　　祁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微微低下头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的缝线。脚踝处的膏药早就失去了效力，下午大课间的时候，那股酸胀的疼意一阵阵往上涌，他攥着笔的手都有些发紧。

　　可他想着熙亦恒最近忙着准备物理竞赛，不想再拿这点小事去麻烦他，便硬生生忍了下来。

　　“忘了。”他还是这三个字，带着点心虚的闪躲。

　　熙亦恒看着他这副模样，气不打一处来，却又舍不得真的凶他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握住祁宴的手腕，力道不大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。“忘了？祁宴，你是不是觉得这点伤不算什么？校医怎么说的？让你按时擦药，尽量少走动，你全当耳旁风了是不是？”

　　他的声音不算响，却字字清晰，落在祁宴的耳朵里，让他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。长这么大，从来没有人会因为他忘了擦药而这般生气，也没有人会这般细致地叮嘱他照顾好自己。他抬起头，撞进熙亦恒那双带着担忧的眼睛里，忽然就说不出反驳的话了。

　　“我……”祁宴张了张嘴，喉结滚了滚，最终还是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，“下次不会了。”

　　熙亦恒看着他眼底的那点柔软，心头的火气瞬间就消了大半。他无奈地叹了口气，伸手揉了揉祁宴的头发，指尖划过柔软的发丝，语气也软了下来：“你啊，总是这样，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牵着祁宴的手腕往路边的香樟树下走了两步，避开了偶尔路过的零星学生。“站好，别动。”他说着，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掀起祁宴的裤腿。

　　路灯的光刚好落在祁宴的脚踝上，那片青紫还没完全褪去，膏药的痕迹浅浅地印在皮肤上，透着几分狼狈。熙亦恒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皮肤，语气里满是心疼：“还疼吗？”

　　祁宴的身子微微一颤，下意识地想缩回脚，却被熙亦恒轻轻按住了。“有点。”他终于不再嘴硬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，像是被人抓住了小辫子的孩子。

　　“知道疼就好。”熙亦恒站起身，牵起他的手，“我给你擦药。”

　　祁宴愣了一下，连忙摆手：“不用了，我自己……”

　　“闭嘴。”熙亦恒打断他的话，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，“你自己擦，指不定又糊弄了事。”

　　他牵着祁宴的手，慢慢往前走。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，紧紧地贴在一起，像是被月光黏住了一样。香樟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，晚风带着凉意，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那点温热。

　　祁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，熙亦恒的手掌宽大温暖，将他的手完全包裹住，掌心的温度熨帖着他微凉的指尖。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，暖暖的，软软的，连脚踝处的疼痛都似乎减轻了不少。

　　“对了，”熙亦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，开口问道，“你背上、膝盖上还有手上的那些旧伤，最近有没有按时擦药？”

　　祁宴的脚步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路边的香樟树干上，粗糙的树皮上刻着许多学生的名字，像是一个个青涩的秘密。“擦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几分坦然，“每天晚上都会擦。”

　　熙亦恒点了点头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：“那就好。那些药膏虽然见效慢，但坚持擦总会好的。要是用完了，跟我说，我去校医室帮你拿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祁宴低低地应了一声，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
　　两人一路聊着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宿舍楼下。宿管阿姨坐在值班室里，看到两人，笑着挥了挥手：“回来啦？快点上去，马上要锁门了。”

　　“谢谢阿姨。”熙亦恒笑着应了一声，牵着祁宴的手走进了宿舍楼。

　　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两人的脚步声亮了起来，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脚下的台阶。祁宴的宿舍在三楼，熙亦恒的宿舍就在隔壁，两人一步步往上走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，清脆而温暖。

　　他们住的是双人寝，就在三楼的拐角处。这是学校特意为优等生安排的宿舍，采光好，还安静。熙亦恒掏出钥匙，打开宿舍门，率先走了进去，顺手摁亮了天花板上的灯。

　　暖黄色的灯光瞬间洒满了整个房间。不大的空间里，摆放着两张单人床，两张书桌，还有两个衣柜。祁宴的床铺在靠窗的位置，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一沓沓的卷子和参考书；熙亦恒的床铺在另一边，书桌上摆着几盆多肉，还有一个篮球，显得生机勃勃。

　　“坐床上，把鞋脱了。”熙亦恒放下两人的书包，径直走到祁宴的书桌前，从抽屉里拿出那瓶消肿止痛的气雾剂，还有一盒活血化瘀的药膏。

　　祁宴依言坐在床边，慢慢脱下脚上的帆布鞋。受伤的那只脚刚一落地，就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感。他皱了皱眉，正想把脚抬起来，熙亦恒已经蹲在了他的面前。

　　少年的动作很轻，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脚踝，生怕弄疼了他。他先是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膏药的情况，发现边缘已经卷翘，便轻轻将膏药撕了下来。露出的皮肤依旧有些红肿，青紫色的瘀斑还没有完全褪去。

　　“还疼吗？”熙亦恒抬头看他，眼神里满是关切。

　　祁宴摇了摇头：“不怎么疼了。”

　　熙亦恒点了点头，拿起那瓶气雾剂，轻轻晃了晃，然后对着祁宴的脚踝，均匀地喷了一圈。冰凉的药液落在皮肤上，带来一阵舒爽的凉意，瞬间缓解了那股酸胀感。

　　喷完药，他又拧开那盒药膏，用食指蘸了一点，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红肿的地方。他的手指温热，动作轻柔，一点点地按摩着，促进药膏的吸收。

　　祁宴的身体微微发颤。他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年，看着他专注的侧脸，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，暖暖的，软软的。

　　长这么大，从来没有人这样，为他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伤口。妈妈总是很忙，忙着工作，忙着应酬，很少有时间关心他。他习惯了自己扛下所有的伤痛，习惯了把自己伪装成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。

　　直到熙亦恒的出现。

　　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少年，一点点地闯进他的世界，用他的温柔和耐心，融化了他心底的坚冰。

　　“好了。”熙亦恒放下他的脚，站起身，顺手拿起一旁的干净袜子，递给他，“穿上吧，别着凉了。”

　　祁宴接过袜子，却没有立刻穿上。他看着熙亦恒，忽然开口问道：“你……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
　　熙亦恒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他伸手，揉了揉祁宴的头发，动作自然又亲昵：“因为我们是同桌啊，还是好朋友，不是吗？”

　　好朋友。

　　这三个字，像是一道暖流，瞬间涌遍了祁宴的全身。他看着熙亦恒明亮的眼睛，眼眶微微发热。他用力地点了点头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：“嗯，好朋友。”

　　熙亦恒笑了笑，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，拿起一个洗干净的苹果，递到祁宴的手里：“吃个苹果，补充点维生素，好得快。”

　　祁宴接过苹果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，让他清醒了不少。他咬了一口，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，像是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。

　　“对了，”熙亦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，又开口问道，“你背上、膝盖上还有手上的伤，最近有没有按时擦药？”

　　祁宴的动作顿了顿，随即点了点头：“擦了，都好多了。”

　　这一次，他没有撒谎。自从那晚和熙亦恒说开之后，他每天都会按时擦药。那些旧伤，曾经是他心底的伤疤，现在，却好像在一点点地愈合。
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熙亦恒松了口气，“那些伤虽然是旧伤，但也不能大意。要是药膏不够了，跟我说，我去校医室帮你拿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祁宴低低地应了一声，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
　　窗外的月光，透过窗户，洒进宿舍里，落在两人的身上，温柔得不像话。香樟树的影子，被月光拉得很长，映在窗帘上，像是一幅安静的水墨画。

　　宿舍里很安静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，还有窗外香樟树的沙沙声。

　　祁宴咬着苹果，看着熙亦恒忙碌的身影，忽然觉得，这样的夜晚，真好。

　　没有冰冷的房间，没有无言的沉默，只有温暖的灯光，香甜的苹果，还有……身边的这个人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，下午的时候，他坐在教室里，看着窗外的香樟树，看着熙亦恒和同学说笑的样子，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羡慕。他羡慕熙亦恒的开朗，羡慕他的笑容，羡慕他身边有那么多的朋友。

　　而现在，他不用再羡慕了。

　　因为，他的身边，也有了熙亦恒。

　　熙亦恒收拾好东西，转过身，看见祁宴正看着窗外发呆，嘴角还扬着淡淡的笑容。他走过去，顺着祁宴的目光看去，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，香樟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曳。

　　“在想什么呢？”熙亦恒轻声问道。

　　祁宴转过头，看向他，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，像是盛满了星光。他摇了摇头，轻声说道：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，今晚的月亮，真的很圆。”

　　熙亦恒笑了。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晚风带着香樟树的清香涌了进来，吹散了宿舍里淡淡的药味。他看着天边的圆月，又看了看身边的祁宴，忽然觉得，这样的时光，真的很好。

　　“是啊，”他轻声说道，“真的很圆。”

　　月光温柔，晚风轻拂，香樟树影婆娑。

　　他们写完作业后，就像之前那样，各自上了各自的床，不去想其他事情，闭上眼，等待下一个特殊的明天。

作者有话要说：我雾草我还是不会写结尾，咋办啊他俩本来我预定是六十几章在一起，但是看这个发展，好像二十几三十几章就要在一起了，有没有人给我支个招，我想多写的

第六章 影子

第六章影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