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斗大森林边缘,一座古雅的庄园坐落在薄雾缭绕的山谷中。晨曦微露,赵显手持一柄暗银色的长枪,枪尖隐隐有龙影游动。他站在庭院中央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难以言说的韵律,仿佛与天地共鸣。
“你的枪法又精进了。”清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。
比比东倚着雕花木柱,一身简单的月白长袍,长发随意挽起。岁月似乎格外眷顾这位的教皇,只在眼角留下几不可见的细纹,却平添几分沉淀后的威严与从容。
赵显收枪回身,龙魂枪化作流光没入掌心。他走近比比东,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:“吵醒你了?”
“没有,只是感受到你的魂力波动。”比比东看向他,“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。”
赵显罕见地沉默了片刻。两人漫步至庭院一角的石桌旁,桌上已备好清茶和简单的早餐。这是他每日的习惯,即使常年位居杀手榜第一,但他的生活节奏依然规律得惊人。
“东儿,”赵显放下茶杯,目光投向南方,“我前些日子去了趟天斗城。”
比比东的手指微微一顿。他们之间鲜少谈及过去,尤其是关于千仞雪的部分。那是她心中一道未曾完全愈合的伤口,也是赵显一直小心绕开的话题。
“然后呢?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,但赵显听出了那一丝的紧绷。
“雪清河——我是说千仞雪,她做得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好。”赵显斟酌着词句,“天斗皇室的内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。雪星亲王三个月前突然中风,四皇子雪崩在狩猎时意外坠马,虽然没有性命之忧,但至少要卧床半年。”
比比东的瞳孔微微收缩:“这是她的手笔。”
“表面上看都是意外。”赵显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但我去探查过,雪星的中风源于一种无色无味的神经毒素,而雪崩的马鞍被人动了手脚。手法干净利落,不留痕迹。”
“她已经独自潜伏了十八年。”比比东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晨风吹散。
赵显握住她的手:“我知道你一直不敢去看她。但东儿,她已经是封号斗罗了。”
这消息如一道惊雷。比比东猛地抬头:“什么?她哪来的魂环?佘龙和刺血早就撤离了——”
“她凭借自己的力量,在极北之地猎杀了五只十万年魂兽。”赵显的表情罕见地带着赞许,“她甚至在猎杀过程中领悟了一种全新的领域,暂时命名为‘天使裁决’。”
比比东怔住了。她想起多年前,那个金发女孩倔强地站在她面前,发誓要证明自己的价值。那时的千仞雪不过是个稚嫩的孩子,如今却已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强者。
“她才二十七岁……”比比东喃喃道。
“二十七岁的封号斗罗,历史上不超过三人。”赵显轻声道,“她继承了你和千寻疾的天赋,甚至可能超越你们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比比东心中尘封已久的门。十八年了,她将女儿送上那条危险的路,然后用尽力气不去想不去看,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心中的负罪感。但有些事,不是回避就能解决的。
“你想让我去见她?”比比东直视赵显的眼睛。
“我想让你看看,你的女儿已经长成了怎样的人。”赵显认真地说,“而且天斗城的局势到了关键时刻,雪夜大帝病重,皇储之争即将尘埃落定。无论从母亲的角度,还是从教皇的立场,你都应该亲眼见证这一刻。”
比比东沉默了许久,久到晨雾散尽,阳光洒满庭院。
“我会去。”她最终吐出一个字,“但你不许跟去。”
赵显挑眉:“为什么?”
“你的身份太敏感。”比比东摇头,“杀手榜第一的‘龙枪’出现在天斗城,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。”
“我可以伪装。”赵显坚持。
“不。”比比东的态度异常坚决,“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。赵显,这是我欠她的,必须由我自己去面对。”
看着比比东眼中罕见的脆弱与决绝,赵显最终叹了口气:“我答应你。但让我送你到城外。”
七日后,天斗城。
这座南方帝都的气温已降至冰点,街道上行人稀少,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。但政治的热度却与气温成反比,每个人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。
比比东披着深紫色的斗篷,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。她站在一处高塔顶端,俯瞰着下方金碧辉煌的皇宫。以她九十九级极限斗罗的修为,整个天斗城都在她的感知范围内。
她看到了千仞雪——不,现在是雪清河——正端坐在御书房中批阅奏章。她的容貌与十八年前已经完全不同,俊朗中带着儒雅,完全是个年轻有为的太子模样。但比比东能感知到她体内澎湃的天使魂力,那纯粹而强大的光明属性,甚至让她这个罗刹神传承者感到一丝本能的排斥。
“这就是你的选择吗,小雪?”比比东轻声自语。
她看到雪清河放下笔,对身旁的侍从吩咐了几句。侍从离开后,她起身走向窗边,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飘雪。那一刻,比比东看到了女儿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与冷硬。
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揪紧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比比东隐秘地观察着天斗城的一切。正如赵显所说,千仞雪的手段堪称完美。她不仅清除了政治对手,更在军方、贵族和民众中建立了极高的威望。支持雪崩的一派已经土崩瓦解,只剩下几个老顽固还在负隅顽抗。
第四天深夜,皇宫突然灯火通明。
比比东悄无声息地潜入,如一道影子般落在御书房对面的屋顶上。透过窗户,她看到雪清河正在与三名身着华服的老者对峙。
“太子殿下,雪崩殿下坠马一事疑点重重,老臣请求重启调查。”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,但眼神锐利如鹰。
雪清河面不改色:“王叔公,刑部和大理寺已经出具了完整的调查报告。您这是怀疑朝廷的法度吗?”
“老臣不敢!”老者躬身,语气却毫不退让,“但事关皇室血脉,理应更加谨慎。况且雪星亲王中风前,曾与老臣提及一些……不寻常的事。”
房间内的空气突然凝固了。
雪清河缓缓站起身,这一刻,比比东看到了她女儿真正的姿态——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,而是居高临下的掌控者。
“王叔公,”雪清河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,“您今年七十三了吧?为帝国操劳一生,也该颐养天年了。”
老者脸色一白:“殿下这是何意?”
“我的意思是,明天早朝,您会因为身体不适告老还乡。”雪清河缓步走到老者面前,俯身在他耳边低语,“如果您坚持出现在朝堂上,我不敢保证您能不能活着走出皇宫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
但雪清河说得如此平静,仿佛在谈论天气。
另外两名老者吓得跪倒在地:“殿下息怒!”
被称为王叔公的老者浑身颤抖,最终颓然低头:“老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雪清河直起身,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,“夜已深,三位请回吧。来人,送客。”
侍卫推门而入,将三人“请”了出去。
房门重新关上后,雪清河独立窗前,久久未动。月光洒在她脸上,映出一种复杂的神情——有疲惫,有冷漠,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悲伤。
比比东在暗处静静看着。她认出了那位王叔公——天斗帝国硕果仅存的公爵,雪夜大帝的叔叔,甚至曾参与过对武魂殿的多次围剿。这样的人物,竟被千仞雪如此轻易地压制了。
女儿真的长大了。
就在比比东准备离开时,雪清河突然开口:“看够了吗?”
比比东心中一紧,但随即意识到不是说自己——她的隐匿能力足以瞒过任何封号斗罗。
屋顶的另一侧,一道黑影缓缓显现。
“不愧是天使斗罗,感知果然敏锐。”熟悉的声音让暗处的比比东几乎失态。
赵显!
他穿着一身夜行衣,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。这个人,居然违背承诺偷偷跟来了!
“杀手榜第一,‘龙枪’赵显。”雪清河转过身,脸上毫无意外之色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赵显从屋顶跃下,落在御书房外的露台上,与雪清河隔着窗户相望: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
“天斗城最近的几起‘意外’,都有顶级杀手的痕迹。”雪清河推开窗户,寒风吹进室内,“而在整个大陆,能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魂斗罗级别目标的杀手,不超过三人。其中两人正在星罗帝国执行任务,剩下的就只有你了。”
赵显轻笑:“聪明的分析。那你猜猜我来做什么?”
“不是杀我。”雪清河平静地说,“否则你不会故意露出破绽。你是来警告我,还是来监视我?”
“如果我说,我只是来确认一些事呢?”赵显摘下面具。
雪清河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。她仔细打量着赵显的脸,眼中闪过惊讶、困惑,最终定格为警惕。
“我们见过?”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。
“或许吧。”赵显淡淡道。
雪清河瞳孔骤缩。但是记忆已经模糊,但她确实记得一个模糊的身影,在她还不是太子的时候。
“是你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你是武魂殿的人?”
“曾经是,现在不是了。”赵显重新戴上面具,“我只是一个关心你的人。”
雪清河冷笑:“关心我?这十八年来,关心我的人在哪里?”
“有些人不是不关心,而是不敢。”赵显的话意味深长,“有时候,爱会让人变得懦弱。”
“懦弱?”雪清河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十八年!我独自潜伏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,每天戴着面具生活,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!你现在跟我谈懦弱?!”
她的情绪突然失控,周身爆发出耀眼的金光,六翼天使的虚影在背后展开,封号斗罗的威压席卷而出。
赵显纹丝不动,只是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发泄出来吧,”他轻声说,“你憋得太久了。”
雪清河胸口剧烈起伏,金光渐渐收敛。她闭上眼,深吸几口气,重新睁开时,已恢复了平静。
“为什么现在出现?”她问。
“因为时机到了。”赵显望向皇宫深处,“雪夜大帝最多还能撑一个月。皇位更迭之际,你会需要帮助。”
“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。”雪清河斩钉截铁,“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“包括应对可能会出现的其他神祇传承者?”赵显的问题让雪清河脸色一变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的对手已经有人开始接触神祇传承。”赵显沉声道,“而你的天使九考,进行到第几考了?”
沉默。
良久,雪清河才回答:“第六考。”
“速度很快,但不够。”赵显摇头,“如果那些人到神位传承,你的优势将不复存在。天斗帝国需要一个真正的神祇。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你母亲一直在关注你。”赵显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,“她为你骄傲,小雪。”
雪清河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她……她让你来的?”雪清河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不,是我自己来的。”赵显诚实地说,“但我知道,她就在附近。”
雪清河放开精神力:“她在哪里?”
“这要由她自己决定。”赵显叹息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有些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。你母亲……她有她的苦衷。”
“苦衷?”雪清河惨笑,“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一个母亲十八年不认自己的女儿?”
她突然出手,一道金光射向赵显面门。
赵显侧身避开,龙魂枪瞬间出现在手中,枪尖轻点,化解了攻击。
“我不是来和你打架的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告诉我真相!”雪清河的眼中有泪光闪烁,“为什么她不要我?为什么她要让我来做这种任务?为什么十八年来她一次都没来看过我?”
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,刺在暗处比比东的心上。
赵显看着情绪激动的千仞雪,又感知到比比东剧烈波动的魂力,终于下定决心。
“因为爱。”他缓缓道,“因为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深沉、最愚蠢的爱。”
雪清河愣住了。
赵显收起龙魂枪,上前一步:“你以为她送你来这里是抛弃你吗?不,她是想给你一条生路。当时的武魂殿,内部的权力斗争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。留在那里,你可能会成为某些人的棋子,甚至牺牲品。”
“而你潜伏天斗的任务,”他继续说,“看似危险,实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掌控一个帝国,成为一国之君,这是比比东能想到的,给你最好的保护。”
雪清河摇头:“我不信……如果真是这样,她为什么从不解释?”
“因为有些解释听起来就像借口。”赵显苦笑,“而且你母亲……她并不擅长表达感情。她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。”
“那她现在在哪里?”雪清河环顾四周,声音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。
赵显没有回答,只是看向比比东藏身的方向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雪清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那里只有一片阴影。但她能感觉到,有什么在那里——一种熟悉的,让她心悸又渴望的气息。
“出来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阴影中,比比东缓缓现身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亮了那无法掩饰的泪痕。
四目相对,十八年的时光在视线交汇处凝固。
“小雪……”比比东的声音破碎不成调。
千仞雪——雪清河——怔怔地看着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身影。记忆中的母亲总是高高在上,冷漠疏离。但眼前这个女人,眼中有了她许久不曾见过的温柔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出了那个在心底埋藏了十八年的问题。
比比东一步步走近,每一步都异常艰难:“因为我害怕。”
“害怕什么?”
“害怕看到你受伤,害怕自己不够好,害怕……”比比东停在她面前,伸手想要触摸她的脸,却在半空停住,“害怕你恨我。”
雪清河在发抖。
“我恨你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恨了你十八年,也可能不止。”
比比东闭上眼,泪水滚落。
“但是,”雪清河继续说,声音哽咽,“我确实更想你。”
那一瞬间,十八年的高墙轰然倒塌。
比比东将女儿拥入怀中,两人相拥而泣。月光下,这对分别已久的母女终于找到了彼此。
赵显静静地退到一旁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然而,就在这时,他敏锐地感知到皇宫深处传来异常的魂力波动——一股阴冷、邪恶、熟悉的气息。
他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罗刹神的气息。
但不是来自比比东。
这天斗城中,还有第二个罗刹神传承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