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清早,天还蒙着层淡淡的霭,飘渺地从身前延伸至道路尽头,连同视线里的整个世界都变得虚无了。
好像冬天的早上都一个样。
头盔松垮地盖在头上,迎面的寒风刮的我脸生疼,空气中的雨露也跟长眼了似的往我睫毛上窜。
除去三三两两赶路的上班族,路上显得十分清冷。
我把车停好,余光瞄到包里的水杯。
犹豫片刻,还是打开盖灌了几口。水温还热着,暖意顺着喉咙落进去,胃里也热乎了。
叶彬吩咐了,每天都得喝水。
天大地大,叶彬最大。
熟练地打扫完卫生,我被安排到库房,要将一天的货物都清理出来,再运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。
大多都是些轻货物,只不过搬运的次数多了,难免有些费劲。抬完第三批货物,手臂已经开始不受控地发抖。
我疲惫地抬眸望向钟表,上面的秒针才刚刚走满一圈。视线挪向侧旁,角落里悬挂的监控边缘爬了层厚厚的油污,大抵是积灰太深,我都看不大清自己的脸了。
短暂的喘上口气,我又回到原位,开始机械地进行工作。我努力伸手摸索着最顶层的货物,艰难地往外抬。
呼吸间,手臂猛然传来一道撕裂般的刺痛,失去单边的支撑,货物自然地往下落,就在我转动脑筋盘算要赔偿多少钱时,一只有力的掌心将货物重新托起,又稳当地安置在推车上,动作间,袖口下若隐若现地露出半截显眼的刀痕。
我认识的人当中,也就只有他了。
“沈无恙?你怎么来了。”
他算是个道士,没事儿画画符咒,有事儿就画画符咒再加动动飞剑那类的。在我见过的人里,他是长的最英气的一个。
沈无恙轻笑一声,转过身去帮我清点剩下的货物。他捋了捋袖口,回道:“今天不忙,顺道来看看你。”
我探头往走廊拐角看,那里没有人。
“谭声人呢?”
沈无恙闻言一愣,不过转瞬,又呈起一副面无神色的模样。他挤出一声冷哼:“闹脾气呢,被我关起来了。”
我不禁感慨——好大一个变态。
货物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块,我对着表格做完最后的清点,就看见沈无恙从兜里掏出几颗石子,跟路边草丛里捡的那种一样。
他将石子往我手里一揣,语气里强忍着笑,“谭声让我带来送你,上回出去玩在海边捡回来的,算是...特产。”
我也跟着笑出了声,攥着指尖小心翼翼地把石子放进口袋,几颗小石头磕碰着发出闷闷的脆响。
“行,我回去就给摆在展示柜里。哦对了,下周末有空么?要不要一块去小雪山看看。”
沈无恙思考了一下,摸出手机,没去看工作安排,而是切到聊天界面,不出片刻,他眉睫舒缓地摇了摇头,语调里尽是无奈与宠溺。
“他说要去。”
我偷笑着打趣他:“得了,那到时候我叫你们,你也快回去吧,一会哄不好了。”
沈无恙应声,离开的脚步顿了顿,转身朝我投来关切的目光,他问:“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看你刚才有气无力的样子,下午请个假吧。”
他不提,我尚且还没大在意,不过就种种表现来看,确实有些古怪。我只摆摆手,继续推自己的货物,“没事,早上吹风了而已,今晚回去歇一歇就好。”
沈无恙没再说什么,只叮嘱了两句就与我道别。
这样难受的状态维持到下午,头疼欲裂的感觉越来越重,连眼皮子也酸胀,我强撑着钟表的时针走到九点,才脚步虚虚地走向杂物间,在一片重影里找出体温计,等待的空档,那股不适感愈发强烈。
38度整,果然发烧了。
还记得从前只要是稍微有点低烧,就难受地浑身动不了,或许是长大了吧,承受能力也跟着增强了。
事已至此,回家睡觉。
车子停在家门口,期间几乎有两次都险些摔倒,我没开灯,就借着手机屏幕里的亮光,磕磕绊绊地爬上楼梯,等推开房门,强撑的情绪一瞬卸下,沉沉地埋进被褥。
意识消散前,我听见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。
叶彬打了两个电话,才等到被接起的那一刻。
“发烧了?”
她靠坐在床前,眉头紧锁。
是在关心我吗?
“嗯,有一点。”
我逞强地露出笑,不过很难看。
叶彬声音依旧淡淡的,像她的人一样,“吃药没有?”
我蜷缩在被窝里,任由体温升高,将周遭的空气晕烫,却还是很冷。
“喝了板蓝根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叶彬没急着接话,只静静地看着我。
屏幕的亮光刺的我眼眶更酸了。
“要不要睡...”
她话还没说完,被我一句有气无力的问声打断。
“叶彬。”
“你可以给我讲故事吗?”
口袋里的石子硌得腿疼,我翻了个身,明明一天没吃东西,胃里还是没来由地泛酸。
...
叶彬将脸凑近了些,她的眼睛占据了整个屏幕,就好像此刻我们依偎在彼此身边。
“小的时候,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。”
她轻轻地讲,我静静地听。
“我们一起玩了很久,直到快要长大,我告诉她——我是一个很孤僻,性格很怪的人,我很谢谢她能和我做朋友,也希望她可以一直和我做朋友。”
其实很多事我们在很早前就多多少少给予了对方,可再次听到某些片段,眼眶还是止不住漫上酸涩。
一定是发烧太难受了,眼睛才会酸。
我欺骗自己。
有股暖流从眼角滑落,渗进我的鬓角。
“你哭了?”
叶彬真的很敏锐。像福尔摩斯一样。
我躲开她的视线,把脸挪开镜头外,随意地抹了把眼睛,沙哑的声音却暴露了一切。
“没...”
“没有?”
我还想强词夺理,屏幕里那段熟悉的嗓音堵住了我的后半句。
“脸抬起来我看看,掉眼泪没有?”
“没。”
她总能将我内心最柔软的一部分剖开,然后就这么看着,静静地看着,默许一切发生过的痛苦,再默许那些风雨后的安定。
我倔强地擦去眼泪,顶着双赤红的眼跟她对视。
“你为什么难受?是不是因为我给别人写信,没给你...”
“没有,我才不在乎这个。”
...好吧,还是有点在乎的。
“我只是觉得。”我的声音开始颤抖,我尽力保持语调的平稳,深呼吸后,嗓子里像塞了层棉花。
“听见你说自己的性格孤僻,心里莫名...”
我停顿了一下,落下末尾,
“有点难过。”
叶彬像耐心的引导者,没有催促,只是听我把话讲完,才缓缓开口:“没关系,没关系。”
她说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嗯,都过去了。我在心里跟着她重复。
身子越来越烫,意识也逐渐模糊,我在大脑世界里徘徊,迷离,最后跟随着她的声音进入梦乡。
“王沐杉,晚安。”
嗯。
晚安,叶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