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赛当天，是个难得的大晴天。

阳光刺眼地照在考点学校门口的台阶上，林序站在人群边缘，低头检查准考证。周围都是来自各个学校的尖子生，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紧张。

“喂。”

顾川从身后拍了下他的肩膀。林序转头，看见顾川穿着整齐的白衬衫和校服外套，头发难得地梳得规矩，只有那双眼睛里还留着惯有的、松散的笑意。

“紧张？”顾川问。

“还好。”林序把准考证收进透明文件袋，“你呢？”

“有点。”顾川坦白道，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薄荷糖，递一颗给林序，“不过看到你比我还紧张，我就好多了。”

林序接过糖，指尖碰到了顾川的手心：“我哪里紧张了？”

“你检查准考证已经第五遍了。”顾川撕开自己的糖纸，“而且你的左手指尖有点抖。”

林序下意识地蜷起手指。顾川笑了，那笑声在喧闹的人群里很轻，却奇异地让林序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瞬。

“走吧。”顾川说，“早点进去熟悉环境。”

考场设在实验楼的大阶梯教室。他们找到自己的座位号——连号，在第三排中间。这个位置很好，既不会太靠前引起紧张，也不会太靠后看不清投影。

林序坐下，把文具一样样摆好。顾川坐在他右边，也做着同样的动作。两人的节奏几乎同步，像某种无声的仪式。

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时，林序忽然感到自己的左手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
是顾川的右手。他没有看林序，眼睛盯着讲台，只是用手指很轻地、很快地碰了碰林序的手背，然后收回去。

像在说：没事。

林序深吸一口气，笔直地坐好，心里的最后一丝不安悄悄消散了。

笔试四个小时，题量巨大，难度惊人。林序进入了一种纯粹专注的状态，世界里只剩下题目、公式和不断推进的逻辑链条。他偶尔会用余光瞥见顾川，对方微微弓着背，笔尖在答题卡上快速移动，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
时间过半时，林序卡在了一道立体几何与解析几何的综合题上。他的思路进入了一个死胡同，尝试了三种方法都无法继续。汗水从额角渗出。

就在这时，旁边的顾川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
林序转头，看见顾川用笔在草稿纸的边缘，写了一个很小的字母：V。

一个提示，一个方向。

林序立刻明白了——体积法。他重新审题，转换思路，五分钟后，那道顽固的题被解开了。他没有看顾川，只是在草稿纸上写下两个字：谢了。

顾川没有回应，但林序知道，他看见了。

交卷铃声响起时，林序放下笔，感觉手臂都有些发麻。走出考场，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“怎么样？”顾川问。

“正常发挥。”林序说，“你呢？”

“应该没问题。”顾川伸了个懒腰，“那道几何题，你最后用体积法做出来了？”

林序点头：“你的提示很及时。”

“我看见你皱眉了。”顾川说，“皱眉超过三分钟，就说明你遇到麻烦了。”

林序愣了愣：“这你也知道？”

“观察。”顾川又用上了那个词，然后笑起来，“走吧，找个地方吃饭，下午还有团队赛。”

他们在一家安静的茶餐厅解决了午饭。吃饭时，两人默契地没有讨论上午的考题，而是聊起了些无关紧要的事——顾川说学校后街的流浪猫生了一窝小猫，林序说图书馆新进了一批数学杂志。

这种平常的对话，在这种紧张的日子里，反而成了最好的放松。

团队赛下午两点开始。他们被分到第三考场，是一个小型的会议室，中间放着白板和桌椅，正前方有摄像头记录整个过程。

对手是来自另一所重点高中的两人组，看起来同样训练有素。互相点头致意后，比赛开始。

题目投屏在白板上：一道融合了数论、组合和代数的超纲难题，要求在一个小时内给出完整解答和至少两种解法。

林序和顾川对视一眼，同时拿起笔。

最初的十分钟是各自思考。林序在白板的左侧列出已知条件，顾川在右侧尝试可能的思路。他们背对背站着，但思维在同一个空间里高速碰撞。

“可以尝试用生成函数。”顾川忽然说。

“但收敛域有问题。”林序头也不回，“先用容斥原理简化模型。”

顾川沉默了两秒：“有道理。”

他们开始协作。林序负责构建主干框架，顾川负责填充巧妙的构造和引理。当林序的推导遇到瓶颈时，顾川总能适时地补上一个关键的变换；当顾川的思路过于跳跃时，林序会立刻拉回逻辑的严密性。

三十分钟，主干完成。

“还差一种解法。”顾川看着白板。

林序盯着密密麻麻的公式，脑子里飞速旋转。然后，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。

“反证法。”他说。

顾川眼睛一亮：“对，假设不成立，然后导出矛盾。”

最后二十分钟，他们像在进行一场高难度的四手联弹。笔尖在白板上飞舞，公式层层推进，逻辑环环相扣。空气里只有笔划过白板的沙沙声，和偶尔简短的对话：

“这里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小心边界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最后一分钟，第二种解法完成。

两人同时放下笔，后退一步，看着几乎写满的白板。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在胸腔里升腾——不是因为解出了一道难题，而是因为，他们真的做到了。

配合无间。

评委宣布时间到。对手组还在做最后的挣扎，而林序和顾川已经整理好桌面，安静地等待。

等待评分时，顾川小声说：“刚才最后那个反证，很漂亮。”

“你前面的构造更关键。”林序说。

“所以，”顾川转过头，眼睛在会议室的光线下亮得出奇，“我们还挺厉害的，对吧？”

林序看着他，很轻地、但非常肯定地点了下头：“嗯。”

所有比赛结束，已经是傍晚。成绩要一周后才公布，但两人都隐隐有种预感——他们考得不错。

走出考点学校，晚霞正盛。橙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道，把冬天的萧瑟染上了暖意。

“现在去哪？”顾川问。

“回家吧。”林序说，“累了。”

“也是。”顾川活动了下肩膀，“不过在那之前……”

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，递给林序。

“又是什么？”林序接过。

“打开看看。”

林序打开纸袋，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鲷鱼烧，红豆馅的，香味扑鼻而来。

“考点门口那家店买的。”顾川说，“看你中午没怎么吃点心。”

林序拿着鲷鱼烧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温热的触感透过纸袋传到掌心，像一个小小的、可以握住的太阳。

“谢谢。”他最终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顾川自己也拿出一个，咬了一口，“走吧，送你到车站。”

他们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走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，这次没有一前一后，而是并肩，影子在脚下交叠在一起。

“林序。”顾川忽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不管结果怎么样，”顾川说，“这段时间，我很开心。”

林序的脚步慢了一拍。他看着手里的鲷鱼烧，红豆的甜香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。
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
很简单的一句话，但说出口的瞬间，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、彻底地松开了。

车站到了。末班车还有十分钟。

两人站在站牌下，谁都没说话。街灯一盏盏亮起来，在暮色中晕开暖黄的光圈。

“下周成绩就出来了。”顾川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们都拿到保送资格，”顾川顿了顿，“你会选T大吗？”

林序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顾川的眼睛，在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，看到了某种罕见的、近乎紧张的情绪。

“会。”林序说，“T大数学系一直是我的目标。”

顾川的睫毛颤了颤。

“但如果，”林序继续说，声音在晚风里很稳，“如果有其他因素让我觉得，某个地方更值得去……我也会考虑。”

顾川的眼睛亮了起来：“其他因素？”

“比如，更好的团队。”林序移开视线，“或者，更合适的……搭档。”

公交车进站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
顾川看着林序，笑了。那是一个真正放松的、明亮的笑容，像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，“车来了，快上去吧。”

林序踏上公交车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子启动时，他透过车窗看见顾川还站在原地，朝他挥手。

林序也抬手挥了挥。

车子转弯，顾川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。林序靠在车窗上，打开纸袋，咬了一口鲷鱼烧。

很甜，红豆馅绵密温热，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。

他拿出手机，点开和顾川的聊天界面。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，顾川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：「明天加油。」

林序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，然后打字：

「今天谢谢。鲷鱼烧很好吃。」

发送。

几乎在下一秒，手机震动。

顾川回复：「你喜欢就好。」

停顿几秒，又一条消息跳出来：

「搭档。」

林序看着那两个字，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。

窗外，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，像一场缓慢铺开的星河。公交车摇晃着驶向夜色深处，林序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回放着白板上飞舞的公式，考场里沙沙的书写声，还有顾川说“我们还挺厉害的”时，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。

他忽然觉得，无论一周后的成绩单上写着什么，有些东西，已经永远地改变了。

书包里，那个用了一半的护手霜盒子贴着保温杯。林序把手伸进口袋，握住了已经凉下来的暖手宝。

没关系，明天还可以再充。

就像有些关系，一旦开始温暖，就不会轻易冷却。

公交车到站，林序下车，走进熟悉的夜色。他抬起头，看见深蓝色的天幕上，已经亮起了几颗星星。

很小，但很亮。

像笔记本上那颗铅笔画的星星，也像心里某个刚刚确认的、闪闪发光的答案。

第五章 无声证明

第五章无声证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