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妖两族和平已逾百万年，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如同天地法则般牢不可破。两族高层皆心知肚明，任何妄图打破平衡之人，都将成为两族共同的敌人，被无情抹杀。然而，世间总不乏心存侥幸者，欲在这铁律之下顶风作案，以逞一己之私。
近日，玄天大陆各地接连发生奇异事件——南疆有妖兽莫名狂化，北疆出现人族修士离奇失踪，东海之滨更有渔民目睹"海市蜃楼"中走出非人非妖的诡异存在。众仙门聚首商议，决定由各宗门分别派遣得力弟子前往各国暗中查访，务必在事态扩大前将幕后黑手揪出。
太华山对应的正是盛国。玄灵子立于太华殿中，听着掌门师兄分派任务，素来淡漠如水的眸光忽然微动。盛国……洛水河畔……他想起十六年前那个雨夜，自己循着一缕微弱的灵根气息寻至凡间，在洛水河畔的芦苇丛中抱回那个襁褓中的婴儿。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，颈间挂着一枚刻有莲花的半块玉佩，十六年光阴弹指而过，当年的婴孩已长成翩翩少年，成了他玄灵子唯一的亲传弟子，也成了他……
"师弟？"掌门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，"盛国之事，你以为派谁前去妥当？"
玄灵子收回思绪，淡淡道："洛渐清。"
殿中几位长老面面相觑。洛渐清虽资质绝佳，毕竟年纪尚轻，这等涉及两族机密的大事……
"此任务不难，不过是暗中查访，收集线索。"玄灵子语气平静，却不容置疑，"他心性沉稳，正该历练。况且——"他顿了顿，"他是在盛国出生的，他的家人应当还在那里。让他回去看看，也是应当。"
掌门沉吟片刻，终是点头应允。玄灵子离了太华殿，并未直接回玉霄峰，而是在山门前伫立良久。暮色四合，晚霞将云海染成瑰丽色泽，他想起今早指导渐清剑法时，那孩子额上沁出的薄汗，想起他收剑后望向自己时眼中毫不掩饰的孺慕之情。
十六年来，他将这孩子捧在手心悉心教养，从未让他离开过自己身边超过三日。
"师父？"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玄灵子转身，见洛渐清持剑而来，白衣胜雪，眉目如画。他心中那丝莫名的情绪愈发浓重，却只不动声色道："随为师回玉霄峰，有事告知于你。"
玉霄峰顶，竹影婆娑。玄灵子并未急着开口，而是先指点了洛渐清一套新学的剑法。少年剑势如虹，身形翩若惊鸿，每一剑都倾注了十分的专注。玄灵子站在一旁看着，忽然意识到——他的渐清，真的长大了。那身姿已与自己一般高挑，那剑意中也渐渐有了属于自己的道。
"渐清，"他出声唤道，"今日掌门与各宗商议，要派人去各国调查近日的异事。"
洛渐清收剑而立，静静听着。
"太华山对应盛国，为师向掌门举荐了你。"玄灵子将任务细细道来，末了道，"你本就是在盛国洛水河畔被为师抱回来的，此去……也可顺便寻访你的身世。"
洛渐清垂眸片刻，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明："徒儿明白。师父放心，徒儿定不辱使命。"
他这般懂事，玄灵子心中却无端一涩。他想说些什么，最终只是抬手，替徒儿拂去肩头一片落叶："去吧，早些歇息，明日启程。"
"是。"
洛渐清行礼退下，玄灵子望着他的背影消失翌日清晨，薄雾未散。
洛渐清收拾妥当，推开房门，脚步却蓦然顿住——玄灵子一袭雪色长袍，负手立于门前石阶之下。晨露沾湿了他的袍角，也不知已在此站了多久。
"师父？"洛渐清连忙上前行礼，心中讶异。师父素来清冷自持，从不会做这般……近乎黏糊的举动。
玄灵子转过身来。晨光透过薄雾洒在他面上，那张素来淡漠如仙的面容此刻竟显出几分柔和，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他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少年，忽然想起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：教他识字练剑，为他梳理经脉，在他突破时守关，在他受伤时彻夜不眠…
十六年的光阴，足以让一株幼苗长成参天大树，也足以让一颗心如静湖投石，涟漪难平。
"渐清，"他开口，声音比平日低哑几分，"此去万分小心。"
千言万语，到了嘴边却只剩这一句。他是太华山太上长老，是化神期大能，是人人敬畏的玄灵子尊者，可此刻，他只是一个送弟子远行的师父。
洛渐清抬眸，撞进师父深邃的眼底。他忽然发现，师父今日看我的眼神，与往日似乎有些不同。那里面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，像是深海下的暗流，又像是雪山顶的云雾。
"徒儿明白。"他郑重道，"师父也要保重身体，徒儿……会很快回来。"
玄灵子微微颔首，忽然抬手，一道流光没入洛渐清怀中："这是为师炼制的护身玉符，危急时刻可挡化神一击。"
洛渐清一怔，这般珍贵的法器……
"去吧。"玄灵子已转过身去，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，"莫要误了时辰。"
洛渐清握紧那枚犹带师父体温的玉符，深深一揖，御剑而起。剑光划破晨雾，他忍不住回首望去，只见那道雪色身影仍立在原地，衣袂翻飞，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。
直到再也看不见玉霄峰的影子，洛渐清才收回目光，盛国，上京。
洛渐清并未直接前往王府，而是在城中寻了处客栈住下。他换上一身凡间贵公子的装束，白衣玉带，手执折扇，俨然一位游历归来的世家子弟。
他循着血脉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感应，来到了一座巍峨府邸前。朱门高墙，石狮雄踞，门匾上"熙王府"三个鎏金大字在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。
他站在阴影中，看着府中来来往往的下人，看着那高挂的匾额，忽然有些近乡情怯。
"你是……"一名老管家提着灯笼经过，忽然愣住，手中的灯笼险些落地，"大、大公子？”
洛渐清一怔。那老管家已颤巍巍地跪倒在地，老泪纵横："老奴该死！老奴眼拙！可您这眉眼，与王妃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！"
这一夜，熙王府灯火通明。熙王与王妃匆匆赶回来，待看清洛渐清面容时，王妃当场昏厥，熙王亦是虎目含泪。十六年前，他们在洛水河畔丢失了的长子，寻遍天下不得，几乎绝望。如今儿子好端端站在眼前，虽说不清这些年去了何处，但那颈间的玉佩，那与王妃如出一辙的眉眼，无一不证明着他的身份。
洛渐清看着这对陌生的父母，看着他们喜极而泣的模样，心中五味杂陈。他在太华山长大，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血脉至亲。可此刻，看着王妃醒来后紧紧攥着他不放的手，看着熙王强自镇定却微微颤抖的肩膀，他忽然明白了师父为何要让他"顺便寻访身世"。
师父是怕他在山上孤寂，是想让他知道，这世间还有人与他血脉相连。
翌日，熙王寻回长子的消息传遍上京。
据说那长子生得芝兰玉树，气度不凡，虽还未及冠，却已有了谪仙之姿。据说熙王喜极，大摆筵席三日，上京权贵无不登门道贺。
而此刻，那位被众人议论纷纷的熙王长子，正独自坐在王府花园的凉亭中，望着天边流云出神。
他手中握着那枚师父赠予的护身玉符，想起临别时师父站在晨雾中的身影，想起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不舍。
"很快回来……"他轻声自语，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。
盛国的风物与太华山截然不同，这里繁华热闹，这里有着他的血脉至亲，这里更有四季轮转…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