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间右上角的人数，像一匹脱缰的野马，从500、800一路飙升至1500+。

弹幕彻底沦为战场。

水军复制粘贴的污言秽语铺天盖地：

【冒牌货滚出豪门！滚出直播圈！】

【装可怜给谁看？眼泪是眼药水吧！】

【古董街长大的野丫头也配鉴宝？笑掉大牙！】

【这破碗喂狗都嫌，还无价之宝？主播脑子进水了！】

零星的真实观众试图反击或劝慰：

【骂人的积点口德！】

【主播别理他们，我们相信你！】

【水军司马！房管呢？干活啊！】

然而苏软软这个刚刚创建、连会员都没充的新账号，哪来的房管？直播间就像个不设防的城池，被恶意轻易冲垮。

苏软软还在哭。

眼泪不是假的，是共情作用下，原主所有委屈和现实遭遇网络暴力的恐慌混合成的本能反应。她视线模糊，看不清具体弹幕，只觉得那些飞快滚动的文字变成了一片片淬毒的刀刃，朝着她劈头盖脸扎来。

她想关掉直播，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。

她想开口说点什么，喉咙却被哽住，只能发出压抑的、小动物受伤般的抽泣声。

【用户78432：主播，把那些骂人的ID截图！举报！】

【西瓜不甜：看着好难受……主播能不能说句话？】

苏软软看到了这两条弹幕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她吸了吸鼻子，努力想平复呼吸，声音破碎又沙哑：“我……我没事……谢谢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又一轮更猛烈的攻击袭来：

【绿茶开口了！装！继续装！】

【截图举报？我好怕怕哦！有本事来告我啊！】

【苏家给了你多少钱演这出戏？分我点呗！】

“不是……我没有演戏……”苏软软徒劳地辩解，眼泪流得更凶，“这个碗……真的是我……”

【爱吃瓜的兔子（弹幕颜色忽然变成醒目的金色，是付费用户标志）：停！都别吵了！让主播说完行不行？我就想听听这碗到底怎么回事！】

金色弹幕自带权重，短暂地压制了一下水军的刷屏。

苏软软感激地看了一眼那个ID，双手紧紧捧着粗陶碗，仿佛那是她仅有的浮木：“这个碗……是我养母给我的。她说……她说让我留着当个念想。我在苏家……过得不好。这个碗，是我唯一……从‘家’里带出来的东西。”

她说得很慢，断断续续，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真实的苦涩。

“我没有演戏……我也没拿苏家的钱……我开直播，只是想……只是想试试，靠自己……能不能活下去。”

这话说得卑微至极，甚至有些没出息，却莫名戳中了一些观众的心。

弹幕风向悄然变化。

【路过：听起来有点惨……豪门真千金混成这样？】

【鉴宝小学生：主播别哭了，好好鉴宝吧，我们想学知识。】

【用户78432：那些骂人的，敢亮出真实身份吗？躲在屏幕后面欺负一个小姑娘，算什么本事！】

水军依旧在刷，但节奏明显被打乱，真实观众的声音开始占据上风。

苏软软擦掉眼泪，深吸一口气。她知道，如果一直陷在自怨自艾的情绪里，这个直播就真的完了。她必须回到“鉴宝”这个主题上。

“对不起……我失态了。”她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一些，“我们……继续看这个碗吧。刚才说到它市场价值很低。但是……但是我觉得，古董的价值，有时候不止是金钱。”

她低头看着碗，指尖摩挲着那个缺口，眼神变得专注，仿佛透过粗糙的胎体，看到了更久远的东西。

“比如这个缺口。它让这个碗变得‘残缺’，不值钱了。可是，也正是这个缺口，让它变得‘唯一’。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一模一样的、带着这个缺口的粗陶碗了。它记录了我五岁那年的一次不小心，记录了我养母的宽容，也记录了时光在这里磕碰出的痕迹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有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。

“古董鉴定的乐趣，有时候就在这些‘不完美’里。看胎土的成分，判断窑口；看釉面的老化痕迹，推算年代；看画工的笔触，感受当时匠人的心境……每一道裂痕，每一处磨损，都是一个故事。”

她不知不觉进入了状态，忘记了紧张，忘记了恶意的弹幕，完全沉浸在与原主记忆和共情感应的交融中。

“就像这个碗的青花色，虽然灰暗，但你们仔细看，这里面其实有深浅变化，是因为钴料淘洗不纯，烧制时流淌形成的。这种自然的瑕疵，反而是民国后期民窑粗瓷的特征之一。如果是现代仿品，为了追求‘老气’，往往会做旧得过于均匀，反而失了这种自然的韵味。”

她讲得很细，很投入，甚至拿起手机，调整角度，凑近碗壁，让观众能看清她所说的釉面细节和青花发色。

弹幕逐渐被内容吸引。

【西瓜不甜：哇，主播靠近了看皮肤好好（重点错）！不过讲得真仔细！】

【鉴宝小学生：学到了！原来瑕疵也能当鉴定依据！】

【用户78432：主播好像真的懂行，不是瞎掰。】

观看人数稳定在2000左右，新增关注在缓慢但持续地上升。

水军依旧在蹦跶，但力度小了许多，淹没在越来越多的讨论古董知识的弹幕里。

苏软软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。她开始回应弹幕里一些具体的提问，比如怎么区分新老瓷器的光泽（“老瓷是内敛的宝光，新瓷是刺眼的贼光”），比如如何初步判断一件铜器的年代（“看锈色和包浆”）。

她讲得并不高深，用的都是很接地气的比喻和原主在古董街摸爬滚打总结出的土经验，反而显得亲切可信。

直播间气氛居然慢慢转向了和谐的学习交流频道。

直到——

一个顶着华丽VIP特效，ID叫【洛水之畔】的用户进入直播间的提示格外醒目。

苏软软心里咯噔一下。

苏洛洛的微信名，就是“洛水”。

弹幕瞬间又炸了：

【洛水之畔：姐姐，原来你在这里直播呀？怎么不和家里说一声呢？妈妈很担心你。】

【洛水之畔：这个碗……看着好旧，姐姐你要是缺钱，可以和我说呀，我可以把我的零花钱给你。】

【洛水之畔：直播很辛苦的，姐姐你还是回家吧，别让大家担心了。】

温柔体贴，善解人意，字里行间却明晃晃地暗示：苏软软直播是因为穷、是因为和家里闹别扭不懂事、是需要她这个妹妹“接济”和“操心”。

水军像是收到了指令，再次活跃：

【原来是被赶出来的啊！活该！】

【妹妹好善良，还给她零花钱！】

【主播白眼狼！家里对你不好你还出来丢人现眼！】

刚刚缓和的气氛急转直下。

苏软软的脸色刷地白了。她看着那个ID，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苏洛洛那张带着担忧面具、实则充满恶意的脸。

愤怒、屈辱、还有一丝冰冷的恨意，从心底窜起。

共情天赋让她清晰地感受到，此刻原主对苏洛洛这种绵里藏针、颠倒黑白的作态，有多么深恶痛绝。

她的手在颤抖，碗都差点拿不稳。

不能说破。没有证据。说了只会被倒打一耙，说她嫉妒妹妹，诬陷妹妹。

她死死咬住牙关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。

小圆的声音适时响起，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奋：【宿主，高潮来了。面对‘妹妹’的关心，你该怎么办？继续哭？那你就输了。反驳？证据不足。试试……以退为进？】

苏软软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
再睁开时，眼里仍有未褪的红血丝，但泪水被强行逼了回去，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致、又带着点空洞的平静。

她没有回应苏洛洛的弹幕，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水军的叫嚣。

她只是重新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碗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清，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观众耳中：

“谢谢……‘关心’。”

她省略了称呼。

“我不缺钱。至少，不缺施舍的钱。”她慢慢说着，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，“这个碗，对我很重要。直播，是我自己选的路。再难，我也会走下去。”

她抬起头，第一次，直直地看向手机镜头。

苍白的小脸上泪痕未干，额角的红肿依旧明显，但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里，却透出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执拗的光。

“因为除了这条路，我好像……也没有别的选择了。”

她扯动嘴角，试图笑一下，却比哭还让人心酸。

“抱歉，今天状态不好，让大家看笑话了。第一次直播，很多地方不熟练。如果……如果大家还对古董鉴定有一点点兴趣，明天……明天同样的时间，我会继续。给大家看一点……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
她没有告别，没有再看弹幕，直接伸手，点下了“结束直播”的按钮。

屏幕瞬间黑了下去。

狭小的储物间里，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，和窗外隐约传来的、属于豪门夜晚的寂静。

她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后背全是冷汗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，虚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
脑海里，小圆的声音平静地播报：

【首场直播正式结束。最高在线人数：2317。收到打赏总额：18.5元（来自零星几个真实观众）。新增关注：189。直播时长：1小时47分。】

【话题热度初步发酵，#豪门真千金直播鉴宝#、#被骂哭的主播#等关键词已在番茄平台小范围讨论。宿主‘脆弱坚韧’‘有故事’‘疑似真懂行’的初步人设建立。】

【任务进度：0.0189%。虽然微乎其微，但开局舆论引导成功，注意力吸引到位。尤其是最后应对‘洛水之畔’的片段，隐忍克制，留足想象空间，效果超出预期。】

苏软软听着，没有任何喜悦。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，和更深重的茫然。

十八块五的打赏，一百多个关注，离一千万，简直是天堑。

而苏洛洛的出手，让她清楚地意识到，这条路绝不会平坦。今天只是开胃菜。

她靠在床沿，目光落在墙角那个麻袋上。

“小圆，”她声音沙哑，“你说……明天给大家看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我们……还有什么东西能看？”

麻袋里，除了这个碗，似乎真的只有一堆“破烂”了。

小圆：【宿主，记得你打碎的那个乾隆青花缠枝莲纹赏瓶吗？】

苏软软一愣：“记得……怎么了？”

【真正的古董，即便碎了，瓷片也有价值，尤其是带有典型纹饰和款识的瓷片。】小圆的电子音里透出一丝算计，【你当时，有没有‘不小心’，藏起一两片？】

苏软软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记忆回闪——花瓶碎裂，她摔倒，手掌按到瓷片，刺痛……慌乱爬起时，好像……确实有一片温润冰凉、边缘锋利的碎片，被她无意识地、紧紧攥在了满是冷汗的掌心。后来被赶回房，她浑浑噩噩，那片碎片，好像……就随手塞进了外套口袋？

她猛地爬起来，扑向挂在简易衣柜上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。

手指颤抖着伸进右边的口袋。

触感冰凉，坚硬，带着独特的、瓷器断裂后的利落线条。

她掏出来。

一片比拇指略大的青花瓷片。上面恰好是一朵完整的、缠枝莲的花蕊部分，釉色莹润，青花发色沉稳，画工精细，背面还能看到光滑致密的胎体。

这是……那个价值不菲的赏瓶的碎片！

“这……”苏软软心跳如鼓。

小圆：【明天直播的内容，有了。标题可以改成：‘打碎天价花瓶的真千金，带你看看乾隆瓷片的秘密’。宿主，你觉得怎么样？】

苏软软捏着那片冰凉的瓷片，指尖感受到它细腻的质地和历史的余温。

她仿佛已经看到明天直播间，将会掀起怎样的新一轮风暴。

而观众列表里，那个沉默的ID“寻找”，在直播结束后，依然停留在空黑的直播间页面许久。

许久，才悄然离线。

第一次直播，满屏嘲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