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软软睁开眼的瞬间，首先感觉到的是额角的剧痛。
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紧贴着侧脸，视野里散落着青白相间的瓷片，像破碎的雪花，又像谁撕裂的人生。浓烈的檀木香混着某种昂贵的香水味，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，熏得她一阵头晕。
“——扫把星！”
尖利的女声划破空气，刺得耳膜生疼。
“一回家就毛手毛脚！你知道这个花瓶多少钱吗？把你卖了都赔不起！”
苏软软茫然地转动眼珠，向上看去。
一个穿着墨绿色丝绸旗袍、颈间戴着浑圆珍珠项链的女人，正居高临下地瞪着她。妆容精致得像是杂志封面，可那双描画得妩媚的眼睛里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怒火。保养得宜的手指，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。
林雪芝。
这个身体名义上的亲生母亲。
属于“苏软软”的记忆碎片，混杂着刚刚系统强制灌输的“原剧情”，在脑海里轰然炸开——
十八年前，医院产房，护士被收买，将富商苏家的千金和另一个同日分娩的女人的孩子调换。
真正的苏家血脉被抱到小城古董街，在一对老实巴交、勉强温饱的养父母身边长大，取名苏软软。而顶替她位置的女孩，在苏家锦衣玉食十八年，成了备受宠爱的千金小姐苏洛洛。
直到三个月前，一次偶然的体检，血型疑云揭开往事一角。几经周折，真假千金归位。
可“归位”，对苏软软而言，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华丽、也更冰冷的牢笼。
“妈，您别生气，气坏身体不值当。”另一个轻柔又带着恰到好处担忧的声音响起。
苏软软的视线微微偏移，落在林雪芝身侧。
苏洛洛。
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连衣裙，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，正轻轻挽着林雪芝的手臂，蹙着眉看向地上的苏软软。那张脸，与自己有三四分相似，却更加精致娇美，带着被富养出来的从容与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藏在柔弱表象下的审视。
“姐姐可能只是还不适应咱们家的环境，”苏洛洛声音温软，像裹了蜜糖，“这花瓶放在玄关拐角，位置是有点窄……姐姐下次小心点就好了。”
这话听着是劝解，却坐实了苏软软“毛手毛脚”、“不适应”（也就是没教养）的罪名，还“贴心”地指出了花瓶摆放位置“本来就窄”，暗示摔碎或许也有客观原因，更显她“通情达理”。
好茶。
苏软软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，但下一秒，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了一切。
不是她的情绪。
是这具身体残留的、属于原主“苏软软”的，积压了三个月的委屈、惶恐、卑微，以及此刻面对责骂时那深入骨髓的害怕和冰凉。
【共情天赋】被动触发。
心脏像是瞬间被浸入冰水，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，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，呼吸都变得困难。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，酸胀，视线迅速模糊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解释。
记忆画面闪回——十分钟前，她只是听从佣人吩咐，想去后院帮忙搬一盆新送来的兰花。经过玄关时，苏洛洛正巧从楼上下来，笑着和她打招呼，侧身让她先过。那个乾隆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赏瓶，原本一直稳妥地放在靠墙的矮柜上，此刻却不知为何，靠近了过道边缘……
她已尽量侧身，衣摆却还是轻轻擦到了瓶身。
然后就是天旋地转，刺耳的碎裂声，额角磕在地面的闷痛，以及林雪芝闻声赶来的厉声斥骂。
不是她毛手毛脚。
是有人故意将花瓶挪了位置。
是算计好的“意外”。
可她能说吗？谁会信？证据呢？
养父母从小教她与人为善，教她忍耐，教她“吃亏是福”。回到苏家这三个月，她更是将这种卑微刻进了骨子里。不敢大声说话，不敢多吃一口爱吃的菜，不敢对苏洛洛流露出任何一点不满，甚至不敢直视“父母”的眼睛。
解释，只会换来更严厉的斥责，和“狡辩”、“心胸狭窄”、“诬陷妹妹”的罪名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，从苏软软颤抖的唇瓣间溢出。她撑着想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，手掌按到一片锋利的瓷片边缘，刺痛传来，她却麻木得感觉不到。
眼泪终于还是砸了下来，落在手背，混着不知何时蹭上的灰尘，晕开一小片污渍。
“一句对不起就完了？”林雪芝见她这副畏畏缩缩、哭哭啼啼的样子，火气更盛，指着她的鼻子，“哭什么哭！晦气！果然是外面养大的，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！除了哭还会什么？滚回你房间去！别在这里碍眼！”
沙发那边传来报纸翻动的窸窣声。
苏宏远，她的亲生父亲，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那张昂贵的真皮沙发。此刻，他才像是终于被这边的吵闹打扰，略微抬了抬眼皮，目光掠过地上狼狈的苏软软，眉头不耐地皱起。
“吵什么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和冷淡，“碎了就碎了。哭哭啼啼，像什么样子。回房去。”
没有问她有没有摔伤，没有查看地上的碎片，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。
仿佛地上摔碎的不是价值连城的古董，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。而她，苏软软，连那垃圾都不如，只是制造噪音的源头。
苏软软（现在是两个灵魂融合的她）用力咬住下唇，咸涩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。她低下头，不再看任何人，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，忽略额角和掌心的刺痛，也忽略心脏那里传来的、更剧烈的、属于原主的绞痛。
她转身，朝着楼梯的方向，一步一步挪去。
脚步虚浮，背脊却绷得笔直——这是来自异世灵魂苏软软，最后的、微弱的本能抵抗。
身后，传来苏洛洛轻柔的安慰声：“爸爸，妈妈，你们别生气了。姐姐肯定不是故意的。我那里还有一瓶爸爸上次送的舒缓精油，待会儿给妈妈按按头……”
还有林雪芝渐渐平息怒气、略带宠溺的回应：“还是洛洛贴心。”
以及苏宏远重新埋首报纸前，一句淡淡的：“嗯。”
没有一个人，问一句“你额头的伤要不要处理”。
这就是她的“家”。
楼梯转角，那间由储物室匆忙改造出来的卧室。没有窗户，只有一扇小小的排气扇，空气里还残留着灰尘和旧物霉湿的气味。一张窄小的单人床，一个简易衣柜，就是全部。
这就是她的“房间”。
苏软软反手关上门，落锁。
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，她缓缓滑坐在地。
眼泪终于决堤，无声地汹涌而出。为原主十八年错位的人生，为这三个月的冷暴力与欺凌，也为自己这荒诞绝望的穿越开局。
【检测到宿主剧烈情绪波动。】小圆冷冰冰的电子音适时响起，带着点程式化的提醒意味，【请宿主控制情绪，保存体力。首要任务‘72小时内通过直播鉴宝获取一千万人气值或直接收益’已发布，倒计时71小时58分22秒。】
苏软软把脸埋在膝盖里，肩膀微微耸动。
“鉴宝……我连真的古董都没摸过几次……”她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“直播……我对着镜头话都说不利索……一千万……怎么可能……”
【原主苏软软，自幼在古董街长大，养父是业余收藏爱好者，虽无巨富，但眼力是在真伪混杂的地摊上一件件练出来的。她擅长瓷器与杂项鉴定，尤其是明清民窑和民俗老物件。】小圆一板一眼地陈述，【这些知识和经验，已随记忆融合。你只需要‘感受’并调用。】
【至于直播，】小圆的电子音里似乎透出一丝极其人性化的、近乎嘲讽的意味，【宿主，你的‘共情天赋’是摆设吗？原主此刻的情绪——委屈、不甘、绝望、隐忍——就是最好的表演素材。观众爱看什么？反转？打脸？虐心？真实感？你都有。】
苏软软抬起泪痕狼藉的脸，眼神空洞：“你是说……让我卖惨？”
【不。】小圆纠正，【是让你‘真实’。最高明的演技，就是忘记在演。你就是她，她的痛就是你的痛，她的恨就是你的恨。当她无法为自己呐喊时，你的眼泪和颤抖，就是她的控诉。】
苏软软沉默了。
她抬手，擦掉脸上的泪，看向房间唯一的“资产”——墙角那个灰扑扑的、磨损严重的麻袋。那是她从古董街带来的，养父母收拾的，说是“你从小摸着玩的一些旧东西，舍不得丢，就带上吧”。
她爬过去，解开粗糙的麻绳。
里面杂七杂八：几个颜色暗淡的绣样，一把断了齿的木梳，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，两本破旧的连环画，还有……一堆用旧报纸裹着的、沾着干涸泥巴的碗碟碎片，以及一个相对完整、却豁了个小口的粗陶碗。
就是那种最不起眼，甚至乞丐可能都嫌破的碗。
她的启动资金？
用这个……直播鉴宝？
苏软软拿起那只粗陶碗。碗很沉，胎体粗糙，釉色灰暗不均，缺口处露出灰白的胎土。除了“旧”和“破”，看不出任何特别。
可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碗沿冰凉的豁口时，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“情绪”，顺着指尖倏地钻入脑海。
那不是画面，也不是声音。
是一种感觉。
很沉很沉的疲惫，日复一日摩挲的温热，清汤寡水倒进来的平淡，还有最后被随手丢弃、滚落尘埃的……寂寥。
仿佛一个沉默寡言、劳碌一生的老人，最后一声叹息。
苏软软的手一抖，差点把碗扔出去。
这……这就是【共情天赋】对“物”的感应？
“它……好像很难过。”她喃喃道。
小圆：【很好。保持这种感觉。现在，拿起你的旧手机，注册账号，准备开播。标题自己定。记住，倒计时在走。】
苏软软深吸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。
掌心被瓷片划破的地方，还在隐隐作痛。额角的肿包，一突一突地跳。心脏里，属于原主的悲凉仍在弥漫。
她看着手中破旧的碗，看着麻袋里那些承载着另一个人生记忆的“破烂”，看着这间囚笼般的斗室。
胆小？社恐？战五渣？
系统说得对，眼泪和恐惧，或许真的是她目前唯一的武器。
不是卖惨。
是为那个甚至没有机会喊一声痛的苏软软，活下去，活得像个人样。
她抹了把脸，拿起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。指尖冰凉，微微颤抖。
却在点开直播软件前，鬼使神差地，再次扭头看向门缝。
门外一片寂静。
可刚才上楼时，那如影随形、沉甸甸的注视感……是错觉吗？
走廊尽头，那扇总是紧闭的房门后，轮椅上的男人，缓缓收回落在监控屏幕上的目光。屏幕上，定格着少女蜷缩在门口、无声恸哭的瘦弱背影。
他苍白修长的手指，无意识地抚过膝上毯子边缘露出的一枚古旧铜钱。铜钱背面，一个模糊的淡金色纹路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闪。
他垂下眼睫，遮住眸底深不见底的暗流。
“开局，还是这么惨啊。”
低哑的自语，消散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。
“这次，你能‘演’出不一样的结局么，我的……编剧大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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