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群的狼（二十八）

维克托和你一起抬起那只沉重的木制棺材，走向墓园敞开的大门。门外的空气是沉静的，太沉静了，静得像凝固了一般。他在门前停下脚步，示意你将棺材放下。

“我就送到这儿，铁匠应该在墓园最里面。”

你点了点头，与他合力将属于皮特和约翰的棺材与其他几口并排放在门旁。正要迈步，维克托的手搭上你的肩膀。

“深呼吸。”

一只脚跨过门槛。

世界骤然变化。

如同沉入深邃的海底，耳膜被无形的压力包裹。方才那口深深吸入的空气，此刻化作冰冷的液体，争先恐后灌入肺部。窒息感凶猛袭来，你下意识捂住口鼻，想后退，背脊却撞上一堵看不见的、坚韧的流体之墙。门外的维克托不见了，连带着现实的光线和声音一起，消融在身后那片深邃的幽蓝里。

“深呼吸。”

洪亮的嗓音直接在你脑海深处炸响，是铁匠的声音。身体的求生本能疯狂尖叫着要闭上喉咙，但你强迫自己抵抗——基于某种近乎盲目的信任，你松开牙关，任由那充盈着奇异质感的“液体”彻底充满肺泡。

瞬间，适应发生了。

不再是溺毙的恐慌，而是某种透彻的清凉感，每一次“呼吸”都异常清晰，你能“感觉”到某种无形的介质在肺叶间轻柔地流动交换。

“进来吧，我在山坡上等你。”

铁匠的声音再次响彻脑海。你尝试着在心底回应。

“拜托，下次提前说明白行吗？”

“……哼。”

向墓园深处走去，周遭是光怪陆离的景象。相比上次来这里寻找葛迪恩时的所见，此刻的景致更为诡谲。除了这无处不在、宛如深海的环境，许多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在你身边无声地行走、游荡。他们轮廓模糊，动作缓慢，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你在炼金学典籍中读到过关于灵魂的描述，眼前这一切，与书中记载别无二致。

这全是铁匠的手笔？

这念头刚升起，肩膀猛地被撞了一下，让你踉跄两步。稳住身形看去，是皮特。他已变回你最初见到时的人类模样，身旁跟着他那条大狗。他们没有看你，只是一起平静地向前走去。侧脸掠过时，皮特脸上挂着一种毫无阴霾的、灿烂的笑容。

你继续前行，终于来到埋葬着狼镇居民的山坡前。山脚下，深深插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。剑身不断散发着幽幽的黑光，那光芒不亮，却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吸力。你的目光被它攫住，意识里泛起层层低语：

‌“来……把我拔出来……”‌

‌“拔出来吧……”‌

‌“来……”‌

“小狼崽！”

铁匠一声断喝，如同惊雷在你脑中炸响，驱散了所有蛊惑之音。你猛地回神，惊出一身冷汗，赶紧跑到铁匠身边。他正蹲在一座崭新的墓碑前，碑上刻着“皮特 & 约翰”。他手中拿着一束野花，动作轻柔地将其摆正。

“这些……都是你弄出来的？”你急不可耐地问。

铁匠站起身，用下巴朝那柄黑剑的方向扬了扬。

“是他的功劳。我在冬国待的年头够久了，魔法、炼金术……好的坏的，见的多了，连它们滋生的灾祸也见过。那是‘深渊’的造物，你可以理解为某种魔法的极端体现，能模糊生死的界限……也多亏了它，我才有机会做点补偿。”

“补偿什么？”

“小屁孩别问那么多。”看到你不自觉地向黑剑方向伸出手，铁匠一巴掌拍在你手背上，疼痛让你瞬间清醒，“你现在还太嫩。对深渊的东西，你就当那是剧毒，碰了，心魂就会被拖进去。时机到了，我自然会告诉你。”

铁匠上前，握住了漆黑的剑柄，轻易地将其拔起。

仿佛戳破了一个巨大的水泡，周遭的“海水”瞬间退去。真实的、猛烈的空气狠狠灌入你的肺部，巨大的气压差让你一阵头晕目眩，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“这感觉……又来……”

“这把剑能切开生与死的间隙。你刚才看到的是‘灵魂介质’，可以理解为灵魂世界的‘空气’。”铁匠将剑收回不知何处。

“所以一开始才会窒息……那如果我在里面被攻击了呢？”

“反应挺快。不过放心，那些灵魂‘看’不见你。对你而言，你的灵魂外面还裹着厚厚的肉体‘壳子’。就算碰到他们，感觉也就是像被路人撞了一下。但……”铁匠脸上浮现出你许久未见的、带着点戏谑的坏笑，“如果是像你我这样，能主动进入灵界的人一起战斗，你猜会怎样？”

你打了个寒颤：“我不想猜。”

“肉体受损的地方会慢慢腐败，最后只剩灵魂孤零零地在那片地方永远游荡。哈哈哈！”

“这一点也不好笑……”

“走吧。听说你的剑断了？”

“那犀牛……皮简直像城墙……”

“维克托跟我说了。听上去，不像是单纯的肉体强度。你的剑当时附了魔，按理说，如果只是硬碰硬，你早就连人带剑飞出去了。看来医院那边，有点意思……我忽然有点想见见那个叫普瑞姆的家伙了。”

“我也想，但现在接的几个委托，线索都隐隐指向医院，但又总少点什么……”

“我的兵器，可不是白给的。”铁匠走回他的工作台前。

你将那颗红色的灵魂结晶放在台面上。它比上次那颗要大上一圈，在室内的光线下，内里似乎有微光脉动。

“这个比上次的大，能用吗？”

铁匠举起放大镜，仔细端详着结晶。“颜色明亮鲜艳，说明生前是个战士，品质确实比上次那个好……里面有些橘黄色的絮状物，嗯，我的判断没错，他使用过炼金产物……还有这些黑色的杂质，看来他手下有过不少人命。”

“这也能看出来？”

“我说过，这是人死后灵魂凝结的东西。普通人的结晶大多是白色，纯净，没什么杂质。如果生前精神或体魄经过锤炼，结晶会更大，但颜色往往还是白色。但如果接触过魔法或者炼金物，灵魂就会留下‘印记’——魔法本身就有属性偏向。至于你的灵魂结晶嘛……”

铁匠眯起眼睛，目光仿佛穿透了你的身体，直抵深处。你被看得发毛，下意识抱紧胳膊后退两步。

“……你干嘛？”

“呵，‘治疗术’用多了，你的灵魂已经开始染上淡淡的金色了，结晶的形态也凝实了不少。不过，上面也沾了点黑色杂质，比他的要少得多。”

你心情蓦地一沉：“是因为……我也杀了人吗？”

“不，是因为‘负罪感’。”铁匠摇摇头，目光投向远处，似乎在回忆，“我听过一个很老的说法，‘魔法是情感的产物’。据说，如果一个人终生快乐满足，即使不会魔法，死后留下的结晶也是颜色鲜亮、个头饱满的。反之，那些被悲伤浸透的人，他们的结晶……甚至可能变成如同淤泥般的黑色物质。”

你立刻联想到刚才所见，那柄黑剑上如附骨之疽般的黑暗。

“当然，死亡本身就会催生强烈的‘情感’。无论是死者的不甘，还是加害者的恶意，都极易形成这种东西。冬国历史上打了很多仗，听说过吧？”

“嗯……‘魔法战争’，历史课上学过，好像有四五次？”

“呵，那是被美化后的说法……实际上，大大小小的冲突从未断过。而每一次战争结束后，或多或少，都会孕育出新的‘深渊’。”

“书上只说，深渊是魔法高度聚集区域的必然产物。”

“有人，就会有争夺，有争夺，就会演变成冲突和战争。而推崇魔法的那帮家伙，又大多是死脑筋……要不是现在冬国境内的深渊规模快失控了，我看那几个部族到现在还打不完呢。”看着你有些低落的神情，铁匠笑了笑，拍了拍你的肩膀，“年轻人，精神点。负面情绪谁都有，你得学会和它们共存。史书上那些魔法领域的伟人，哪个死后的结晶不是黑了一大片？人们只是更愿意记住他们闪光的那部分罢了。”

他收起笑容，将注意力放回红色结晶上：“扯远了。这东西给我三天时间，我能给你打一把带魔法抗性的好武器。不过属性你没得挑了，这颜色，注定是火属性。我还没本事改变灵魂的颜色。”

“我要那把剑的样子。”你指着武器架上最初看中的那柄宽刃重剑。

铁匠点了点头：“现在给你用，差不多是时候了。不过我再提醒你一次，这玩意儿……可不轻。”

“对了，维克托想要留一些残渣做研究，可以吗？”

铁匠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，但思忖了片刻，他便同意了。

等到你离开的时候，他暗自叹息了一声。

“我做的对吗？君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