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放学铃响时,梧桐叶终于落尽了。
沈清昼站在教室窗口,看着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天空。冬天快来了,他想。
手机震动,是陆灼的消息:
“放学别走。教室等我。”
简洁,直接,像他投篮的抛物线。
沈清昼没有回复,只是收起手机,开始整理书包。动作很慢,慢到周雨眠都察觉了异样。
“清昼。”她抱着校刊资料走过来,声音很轻,“秦老师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那是一本装订整齐的手册——《情感与数学:一个非典型研究》。翻开扉页,是秦筝娟秀的字迹:
“清昼,上周改作文时,发现你在议论文里夹带私货——用函数图像分析‘心跳加速’的生理机制。作为语文老师,我该扣分;作为看着你长大的人,我想说:有时候,数据也需要故事来赋予意义。”
手册里夹着一张照片。是上周体测时,陆灼投进最后一个三分球的瞬间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:
“焦距85mm,光圈f/2.8,快门1/500秒——这些参数记录了光,但记录不了光里的温度。你懂我的意思。”
拍照的人是许薇。沈清昼想起那个总在校园里拿着相机的戏剧社长,想起她说过:“最好的镜头,是心。”
教室门被推开了。
陆灼站在门口,穿着队服外套,头发还有些湿,像是刚训练完冲了澡。他看见沈清昼手里的照片,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许薇给你了?”
“嗯。”沈清昼把照片夹回手册。
“她拍得很好。”陆灼走进来,顺手关上门,“但我更喜欢另一张。”
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——是沈清昼上周在篮球馆,低头看平板分析数据时的侧脸。光线从头顶的窗户斜射下来,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,专注得像个在研究宇宙奥秘的学者。
“这张,”陆灼把手机屏幕转向他,“才是我眼中的沈清昼。”
沈清昼看着照片里的自己,陌生又熟悉。那个沉浸在数据世界里的少年,看起来……很安静,很遥远。
但陆灼的眼睛告诉他:我在看着你,即使你看着别处。
“保送确认了。”陆灼收起手机,靠在讲台边,“体大那边昨天来通知,下周一签协议。”
沈清昼点头:“恭喜。”
“但有个问题。”陆灼说,“协议要求提前过去集训。寒假开始。”
教室里很安静。远处操场传来体育课的哨声,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沈清昼问,声音很稳。
“下周五。”陆灼顿了顿,“期末考试后。”
还有三周。
沈清昼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。他迅速计算:三周,二十一天,除去周末和考试,还剩九个下午。如果每天辅导两小时,总共十八小时。够讲完三角函数应用和基础概率——
“沈清昼。”陆灼打断了他的心算,“我来不是讨论辅导计划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陆灼走到他面前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课桌,像最初在研讨室的距离,但又完全不同了。
“我想问你,”陆灼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们的交易,现在算什么?”
沈清昼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表表带:“交易完成了。你的数学过了90,我的投篮——”
“我还没教会你三步上篮。”陆灼说,“按照契约精神,交易没完成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,”陆灼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——是那个空了的金色糖盒,里面只剩一张折叠的纸条,“我想修改交易条款。”
沈清昼接过糖盒,展开纸条。
上面是陆灼歪歪扭扭的字迹,写着三个选项:
A. 交易继续,无限期延长。
B. 交易结束,但你得教我到大考结束。
C. 以上都不是,我想听听你的选项。
典型的陆灼式风格——看似给出选择,其实每个选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“这是多选题?”沈清昼问。
“是证明题。”陆灼说,“需要你写出完整的推导过程。”
沈清昼看着那张纸条,很久。
然后他从笔袋里拿出尺子和铅笔,在选项旁边画了一个坐标系。横轴标上“时间”,纵轴标上“关系强度”。
他在原点画了一个点,标注“初次辅导”。然后沿着时间轴,每隔一段距离画一个点:47分,81分,体测,保送确认……每个点对应着纵轴上的某个值,连起来是一条缓慢上升的曲线。
“看,”沈清昼指着曲线,“这是我们的关系函数。定义域是过去六周,值域是……”
他停顿了。
值域是什么?是分数?是篮球命中率?还是那些无法量化的东西——薄荷糖的甜度,掌心的温度,对视时的秒数?
“值域是,”陆灼替他回答,“所有值得被记住的时刻。”
沈清昼抬起头。
陆灼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很亮,像融化的琥珀,里面映着他的影子。
“所以,”陆灼轻声问,“这个函数,你希望它的定义域扩展到多少?”
沈清昼的笔尖停在纸上,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他想说:到高考结束。到大学开学。到……
到多远?
“无限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但清晰得像数学定理的陈述。
陆灼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的笑,而是一种更深、更柔软的笑,像终于等到了某个期待已久的答案。
他绕过课桌,走到沈清昼面前,伸出手。
沈清昼看着那只手——掌心向上,指节分明,掌纹清晰得像命运的地图。
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。
这次不是小指相勾,不是掌心相贴,是完整的、十指相扣的交握。
陆灼的手指收紧,温度顺着皮肤传递,像两个终于连通的热源。
“那交易修改如下,”陆灼说,声音低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,“第一条:交易无限期延长。第二条:每周至少一次,不限内容。第三条……”
他顿了顿,拇指在沈清昼的手背上轻轻摩挲:“偶尔可以犯规。”
沈清昼的耳根发烫。他想说这不严谨,想说需要具体条款,想说犯规的定义需要明确——
但最终,他只是点头:“成交。”
窗外,起风了。光秃秃的梧桐枝在风中摇晃,像在写一首关于离别的诗。
但教室内,两只手紧紧相握,像在证明:
有些函数,即使自变量趋向无穷,值域依然有界。
而那个界限,就是彼此的掌心。
三个月后寒假
体大训练馆的灯光亮到深夜。
陆灼做完最后一组体能训练,靠在墙边喘气。汗水顺着下巴滴落,在地板上晕开深色水迹。
手机震动,是沈清昼的消息:
“今日学习进度:完成三角函数全部内容。投篮练习:命中率41%,比上周提升7%。附数据分析图。”
下面是一张手绘的图表,横轴是日期,纵轴是命中率,一条上升的曲线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备注:
“注1:周三命中率下降,原因是体育馆暖气故障,手指僵硬。
注2:周五突升至45%,原因是调整了出手角度,采纳了你上次的建议。”
陆灼看着那张图,笑了。他能想象沈清昼坐在书桌前,用尺子画坐标轴,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数据,认真得像在做科研。
他回复:
“图收到。建议:每天练习前热身十分钟,重点活动手腕和指关节。另,下周我请假两天,回学校办手续。有空见一面?”
发送。
几秒后,回复来了:
“有空。时间地点?”
陆灼想了想,打字:
“老地方。周六下午四点。”
“好。需要我准备什么?”
“带上你的投篮数据,”陆灼输入,停顿,又加了一句,“和那颗金色糖果。”
发送。
这次等了一会儿。陆灼几乎能想象沈清昼在屏幕那边,耳朵微红,手指悬在键盘上,认真思考如何回复的样子。
最终消息来了:
“糖果只剩包装纸了。但我会带新的。”
陆灼笑出声。笑声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回荡,惊动了角落整理器材的管理员。
“笑什么呢?”管理员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陆灼收起手机,笑容还挂在脸上,“就是觉得……冬天也没那么冷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向窗外。北京的冬夜很冷,但天空清澈,能看见星星。
其中一颗特别亮,像某个人的眼睛,在数据的世界里,依然保持着温度。
陆灼想起三个月前的秋天,想起那些梧桐叶,那些抛物线,那些渐近线般的对视。
想起那句“无限”。
他拿出手机,给那颗星星拍了张照片,发给沈清昼。
配文:
“看,这是我们的函数图像在宇宙中的投影。”
发送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更衣室。
热水从头顶淋下时,他想:
也许爱就是这样一个函数——定义域是相遇的那一天,值域是所有共同经历的瞬间,而极限……
极限是无穷远处,依然想要靠近的心。
像两条渐近线。
无限接近。
永不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