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的体育馆空旷得像一个巨大的共鸣箱。
沈清昼站在三分线外,手里的篮球陌生而沉重。他穿着运动服——这是他翻遍衣柜才找出来的一套,高一体育课要求的,标签都没剪。深蓝色,布料僵硬,和他平时穿的棉质衬衫完全不同。
“放松点。”陆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绷得像要上刑场。”
陆灼的脚踝已经拆了绷带,走路时还有点跛,但基本恢复了。他穿着红色的队服,额头上系着黑色发带,看起来完全是另一个人——不是那个在书桌前抓耳挠腮的学生,而是球场上的掌控者。
“投篮的基本姿势。”陆灼走到他面前,示范性地举起双手,“双脚与肩同宽,膝盖微屈,眼睛盯着篮筐。”
沈清昼模仿他的动作,但每个关节都显得僵硬。
“不对。”陆灼走到他身后,“转过来一点,侧身,这样——”他的手轻轻搭在沈清昼的腰侧,引导他转动角度。
沈清昼的身体瞬间绷紧。
“放松。”陆灼的声音很近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,“我不会咬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昼说,但声音有点紧。
陆灼笑了,退开一步:“现在,举球。手腕托住球的下方,手指分开,像这样——”
他做了个标准的投篮预备动作。球在他手里显得很听话,像身体的一部分。
沈清昼举起球。重量分布不对,重心偏移,手指的姿势也别扭。
“我来调整。”陆灼又走到他身后。
这次,他的手直接覆上了沈清昼的手背。
皮肤接触的瞬间,沈清昼的呼吸停滞了一拍。
陆灼的手很大,掌心有常年打球留下的薄茧,粗糙而温热。他调整着沈清昼手指的位置,一根一根,缓慢而专注。
“拇指和小指负责稳定,食指和中指控制方向。”陆灼的声音很低,几乎贴着他的耳朵,“感觉到了吗?”
沈清昼感觉到了。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,感觉到自己过快的心跳,感觉到篮球粗糙的皮革纹理,还有空气中飘浮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缓慢旋转。
“现在,看我。”陆灼走到旁边,举球,起跳,出手。
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——沈清昼的大脑自动分析:出手角度约45度,初始速度估计8米/秒,考虑空气阻力和重力加速度,入筐概率——
球进了。空心入网,发出清脆的“唰”声。
“到你了。”陆灼把球捡回来,递给他。
沈清昼接过球。他回忆着陆灼的动作,屈膝,举球,起跳,出手。
球飞出一道歪斜的弧线,重重砸在篮板上,弹飞了。
“抛物线太陡。”陆灼客观评价,“出手角度大概55度,初速度也不够。再试一次。”
第二次,球连篮板都没碰到。
第三次,三不沾。
沈清昼的额头渗出细汗。他不习惯这种感觉——不习惯失败,不习惯笨拙,不习惯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。
“休息一下。”陆灼说,走到场边,从包里拿出两瓶水,递给他一瓶,“你很紧张。”
“我不习惯运动。”沈清昼拧开瓶盖,喝了一大口。水很凉,顺着喉咙流下去,稍微平复了他过快的心跳。
“但你在分析。”陆灼靠着墙坐下,看着他,“每次出手后,你的眼睛都在追着球,嘴唇在动——在计算,对吧?”
沈清昼顿了顿,点头:“我在估算误差。出手角度偏差大约正负3度,手臂力量不足导致初速度不够,还有释放时机——”
“停。”陆灼笑了,“沈老师,你现在不是在解数学题。投篮是感觉,是肌肉记忆,是……相信自己的身体。”
“我的身体不可靠。”沈清昼说,声音很轻,“它需要数据和规则才能正常运行。”
陆灼沉默了几秒。他仰头喝水,喉结滚动。午后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户射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“那今天换一下。”他放下水瓶,“你先教我数学,然后我再教你投篮。公平交易。”
“在这里?”
“有白板。”陆灼指向角落——那里确实有一块移动白板,上面还残留着上周训练的战术图。
沈清昼起身,走到白板前。他擦掉那些杂乱的线条,拿起马克笔。
“今天我们讲三角函数在实际问题中的应用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,“就从……篮球开始。”
陆灼盘腿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他。
沈清昼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标准的篮球场俯视图,标注尺寸:“NBA三分线距离篮筐中心7.24米,国际篮联标准是6.75米。我们学校的球场介于两者之间,大约7米。”
他画出一个直角三角形:“假设你在三分线外投篮,出手点高度2米,篮筐高度3.05米。那么垂直距离差是1.05米,水平距离7米。”
马克笔在白板上沙沙作响,留下工整的蓝色线条。
“现在,设出手角度为θ,初速度为v₀。”沈清昼写下运动学方程,“根据斜抛运动公式,我们可以解出命中篮筐所需的θ和v₀的关系。”
陆灼的眼睛跟着他的笔尖移动,专注得像在看一场精彩的比赛。
“对于固定的出手速度,”沈清昼画出几条不同角度的抛物线,“存在两个可能的出手角度都能命中:一个高弧线,一个低平弧线。但考虑到防守球员的封盖,高弧线更安全。”
他在最高的一条抛物线上画了个圈:“这就是你平时的投篮选择。你的出手角度大约在45度左右,这是最优解。”
陆灼站了起来,走到白板前。他盯着那些方程和图像,看了很久。
“所以,”他缓缓开口,“我每次投篮,其实都在解一道物理题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沈清昼说,“只是你的大脑已经把它变成了肌肉记忆。”
陆灼转头看他,眼睛很亮:“那如果我想提高命中率呢?”
“你需要数据。”沈清昼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——他今天特意带来的,“我编写了一个简单的模拟程序。输入你的身高、臂展、出手高度、习惯角度,可以模拟不同距离的投篮轨迹。”
他打开程序,输入陆灼的数据。屏幕上出现一个三维的篮球场模型,一个小人站在三分线外。
“试试。”沈清昼把平板递给他。
陆灼接过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调整出手角度和力度。虚拟的篮球划出抛物线,准确地落入篮筐。
“这太酷了。”陆灼小声说,又试了几次,“所以如果我想增加射程,应该……”
“增加出手速度,或者调整角度。”沈清昼指着方程中的变量,“但角度调整有限制,超过50度效率会下降。所以重点在力量训练。”
陆灼抬起头,看着他:“沈清昼,你为了教数学,做了个投篮模拟程序?”
“只是简单的物理引擎和数值计算。”沈清昼移开视线,“效率最高的教学方法是结合学生的兴趣点。”
“只是因为这个?”陆灼问,声音里有种沈清昼听不懂的情绪。
“……嗯。”
陆灼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的笑,而是一种更深、更柔软的笑。
“那现在,”他说,“轮到我教你了。”
他拉起沈清昼的手,走回球场中央。这次他没有走到身后,而是面对面站着。
“闭眼。”陆灼说。
沈清昼犹豫了一下,闭上眼睛。
视觉关闭后,其他感官变得敏锐。他能听到远处操场隐约的哨声,能闻到体育馆特有的橡胶和灰尘的味道,能感受到陆灼握着他的手腕——不是手,是手腕,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跳得很快。
“现在,”陆灼的声音很近,“想象那道抛物线。不是用数学,是用感觉。想象球离开手指的瞬间,在空中旋转,划出弧线,然后——”
“唰。”沈清昼轻声说。
“对。”陆灼的手松开了,“现在,保持闭眼,投篮。”
沈清昼举起球。黑暗中,所有的计算都失效了。没有角度,没有速度,没有公式。只有感觉——篮球在掌心的重量,指尖的触感,还有那个想象中的弧线。
他起跳,出手。
球离开手指的瞬间,他睁开了眼睛。
那道抛物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漂亮——平滑,稳定,像他画在坐标纸上的标准曲线。
球撞在篮筐后沿,弹了几下,落入了网中。
进了。
沈清昼站在原地,看着篮筐。球在地上弹跳,咚咚声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。
陆灼吹了声口哨:“漂亮!第一次空心进球!”
“是擦板。”沈清昼纠正。
“那也是进了。”陆灼跑过去捡球,动作还有点跛,但笑容灿烂,“感觉怎么样?”
沈清昼看着自己的手。指尖还残留着篮球离开时的触感——粗糙的颗粒,旋转的摩擦力,还有那种……释放的瞬间。
“很奇怪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没有计算,只是……感觉。”
“这就是篮球。”陆灼把球抛给他,“再来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体育馆里只有两种声音:篮球撞击地板的砰砰声,和白板笔划过板面的沙沙声。
沈清昼教陆灼如何用三角函数计算最佳出手点,陆灼教沈清昼如何用身体记忆那道抛物线。他们在球场和白板之间来回移动,像在进行某种奇妙的舞蹈。
沈清昼投进了第七个球时,陆灼忽然说:“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像一个刚发现新公式的数学家。”陆灼靠在篮球架上,笑着看他,“眼睛发亮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”
沈清昼的耳根发热: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陆灼走过来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“我拍下来了。”
“不要——”
快门声已经响起。
陆灼看着屏幕,笑容慢慢收敛,变得认真起来。他把手机递过来。
照片里的沈清昼站在三分线外,刚投完篮,手臂还举在空中。夕阳从侧面照过来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他脸上有一种罕见的表情——不是冷静,不是严肃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惊讶的喜悦。
眼睛确实在发光。
“这张,”陆灼说,“我不会删。”
沈清昼看着照片,又看看陆灼。他想说“删掉”,想说“这不合适”,想说“我是纪律部长不能这样”。
但最终,他只是说:“……随你。”
陆灼笑了。他收起手机,抬头看了看窗外:“天快黑了。今天到此为止?”
“嗯。”沈清昼开始收拾东西。他的运动服被汗浸湿了,头发也乱了,整个人看起来……凌乱。他不习惯这种凌乱,但又觉得,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两人一起走出体育馆。暮色四合,校园里已经亮起了路灯。
“下周二,”陆灼说,单肩背着书包,“还是在图书馆?”
“嗯。”沈清昼想了想,“你的模拟考就在下周。需要加一次周末辅导吗?”
陆灼看着他:“你周末有时间?”
“可以安排。”
“那……”陆灼顿了顿,“周日?在我家。我妈说想再请你吃饭,感谢你这段时间的辅导。”
沈清昼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。他想说不用,想说这是职责,想说会打乱计划。
但他说:“好。”
陆灼的眼睛又亮了。暮色中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盏温暖的小灯。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他说,“周日见。”
“周日见。”
他们走到岔路口。一个往左,一个往右。
沈清昼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灼还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抬起手,挥了挥。
沈清昼也抬起手。
然后转身,走进渐浓的夜色里。
书包很沉——里面有平板电脑,有教案,有换下来的运动服。还有那颗篮球——陆灼说借给他,让他平时可以练习。
沈清昼把手伸进书包侧袋,摸到篮球粗糙的表面。
他想起了那道抛物线。那道闭上眼睛后,凭感觉投出的抛物线。
没有计算。
没有公式。
只有释放的瞬间,和球入网时那声清脆的“唰”。
也许,也许有些东西真的不需要计算。
也许,也许感觉也是一种数据——更模糊,更难以量化,但真实存在的数据。
就像陆灼掌心的温度。
就像照片里自己发光的眼睛。
就像此刻,走在回家的路上,心里那种陌生的、饱满的、让人微微不安却又忍不住期待的感觉。
沈清昼加快脚步。
周日的辅导。
又一次在花店的晚餐。
又一次……犯规。
但他忽然觉得,偶尔犯规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
就像偶尔投出一个没有计算的球。
它可能进,也可能不进。
但出手的瞬间,那种自由的感觉——
很珍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