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,终于触碰到了那张淡黄色、边缘磨损的纸张。触感冰冷,带着陈年库房特有的、微弱的霉味,以及……那鲜红印泥尚未完全干透的、极其微弱的粘腻感。那红色,如同烧融的蜡油,又像是凝固的血痂,透过指尖传来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、象征性的灼烫。
王猛等人刺耳的哄笑声,依旧在破败的木屋内回荡、撞击,混合着门外两名监视弟子鼻息间发出的、若有若无的轻蔑哼声,构成一曲针对林枫的、单方面的、残酷的羞辱交响。那些关于苏婉清攀附陈枭的刻薄话语,关于他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”的恶毒嘲弄,关于他“废物”、“烂泥”的肆意践踏……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淬了盐的钝刀,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神上反复刮擦、切割。
身体的僵硬和最初的颤抖,是原主残留意识的本能反应,是这具饱受折磨的肉身在承受极限侮辱时,难以完全抑制的生理反馈。胸口爪痕处的蚀骨灵力,也因此变得更加活跃,阴寒的刺痛如同跗骨之蛆,随着他每一次压抑的呼吸,深入骨髓,蔓延向四肢百骸。喉咙里腥甜的铁锈味越来越浓,胃部因饥饿和强烈的情绪波动再次传来绞痛。
然而,就在这片羞辱的声浪和身体的痛楚之中,林枫的意识深处,那个属于前世渡劫大能、历经八百年风雨与“道种”收割而不灭的灵魂核心,却如同万载玄冰封冻的深潭,沉静得可怕。
羞辱?
他缓缓地、用那沾着泥土、草屑和新鲜血迹的手指,极其轻微地,摩挲着驱逐令纸张粗糙的表面。动作很慢,很轻,仿佛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瓷器,又像是在确认这份判决的“真实”触感。
前世记忆的碎片,不受控制地、却又无比清晰地,在眼前闪过。
不是家族覆灭时那焚天的烈焰与血海(那痛苦宏大而惨烈,是另一种绝望),而是一些更加“具体”的、关于“隐忍”与“蛰伏”的画面。
画面一:某个边陲小镇,风雪漫天。已是金丹期的他,为追踪一个覆灭家族的仇敌线索,化名易容,伪装成一个身有残疾、修为尽废的流浪散修。他栖身于仇敌家族控制下的坊市最边缘,一个比这杂役木屋好不了多少的破庙里。每日,他拖着“残躯”,在仇敌家族开设的店铺前,为了一两块下品灵石,替人搬运最低劣的炼器材料,清扫丹房外最污秽的渣滓。仇敌家族一个最低级的炼气期管事,心情不好时,可以随意对他呼来喝去,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,用最恶毒的语言嘲笑他的“残疾”和“无能”。他低着头,赔着笑,将那带着馊味的唾沫和恶语默默咽下,背过身,用冰冷到极致的手指,在雪地上反复勾勒着那仇敌家族核心成员的画像,将他们的名字、修为、习惯、乃至说话的语气,一丝不差地刻进神魂深处。那场追踪,持续了三年。他在那破庙和仇敌的蔑视中,蛰伏了三年。
画面二:一处上古遗迹外围,为获取其中一件关乎修复本命法宝的关键材料,他需通过一个被当地最大修真家族控制的关卡。那家族少主,一个骄横的元婴初期修士,看中了他身上一件并不起眼、但颇有来历的玉佩信物(是母亲遗物)。少主当众索要,他拒绝。于是,在众目睽睽之下,在那遗迹入口、无数修士的注视中,他被那少主以“切磋”为名,肆意羞辱。法宝被毁,衣袍破碎,身上留下数十道深可见骨、却刻意不致命的伤口,鲜血染红了遗迹入口的青石板。最终,他被那少主一脚踹翻在地,靴底踩着他的脸颊,将泥土和血污碾进他嘴里,夺走了玉佩。周围是哄笑,是议论,是“不识抬举”的评价。他躺在冰冷的石板上,听着那些声音,感受着脸颊骨传来的压迫和口腔里的血腥污泥,眼神空洞地望着遗迹入口那氤氲的宝光,心中计算的,却是那少主功法运转时暴露出的三处破绽,以及那件关键材料在遗迹中的确切方位。他在那地上躺了足足一天一夜,直到人群散尽,才如同真正的死狗般,一点点爬起,拖着残躯离开。一个月后,那少主在一次“意外”的遗迹坍塌中重伤濒死,而他,得到了那件材料。
画面三:……更多零碎的画面闪过。为了混入某个禁地,他曾在看守山门的妖兽粪便中打滚,掩盖气息;为了窃取一部功法残篇,他曾在藏书阁最底层充当扫地杂役十年,对每一个外门弟子躬身行礼;为了接近某个目标,他甚至……曾在一个仇家的偏房姨娘面前,伪装成痴傻的仆人,被其用鞭子抽打取乐长达半年……
那些记忆里的“他”,或卑微如尘,或屈辱如泥,或伤痕累累,或尊严尽失。但每一次低头,每一次隐忍,每一次将血和着泥土咽下,心中燃烧的,都是不死不休的复仇之火与坚定不移的求道之心。他能为了一个线索,在仇敌门前风雪中跪上三天三夜,直至双腿冻僵坏死,靠爬行离开;也能为了一线生机,舔舐敌人刀锋上自己溅出的鲜血,笑着说“味道不错”。
与那些相比……
林枫的手指,终于完全握住了那张驱逐令。纸张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、不堪重负的咯吱声。
与那些深入骨髓、长达数年甚至数十年的隐忍、蛰伏、乃至自我作践相比……
王猛这几句夹枪带棒、充斥着底层小人物恶趣味的挖苦和嘲弄?
苏婉清那点趋炎附势、划清界限的选择?
甚至,这纸冰冷但至少还给了“一日期限”、留有“自谋生路”余地的驱逐令?
算什么?
一股极其古怪的、近乎荒谬的感觉,从林枫心底最深处升起。那感觉不是愤怒,不是悲哀,甚至不是自嘲。而是一种……抽离的审视。仿佛一个历经沧海桑田、看惯世情变幻的旅人,偶然驻足,瞥见路边几只野狗为了半根腐肉互相吠叫撕咬,只觉得……吵闹,且无趣。
胸口的阴寒刺痛,胃部的绞痛,喉咙的腥甜,依旧真实存在,折磨着这具残破的肉身。
但神魂深处,那片冰封的深潭,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用那只握着文书、沾满血污的手,撑住地面,配合着另一只同样伤痕累累的手,一点一点地,将自己从倚靠门框的姿势,拖拽起来。
动作笨拙,缓慢,充满了力不从心的滞涩感。每一次发力,断裂的经脉都传来火烧般的刺痛,肌肉在哀嚎。他低垂着头,灰白的头发散乱地遮住大半脸颊,让人看不清表情。只有那微微耸动的肩头,和压抑到极致的、细若游丝的喘息,显示着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……或许是“屈辱”?
王猛和两个跟班的哄笑声,在他这“挣扎起身”的狼狈姿态中,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。他们抱着胳膊,饶有兴致地看着,如同在看一出拙劣的、濒死小丑的最后表演。
“哎哟,还知道要起来?不容易啊!”
“怎么,还想抱着这破文书当救命稻草?”
“省省吧,赶紧收拾你的破烂滚蛋是正经!”
嘲弄声不绝于耳。
林枫对这一切充耳不闻。他所有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控制这具不听使唤的身体,集中在对抗蚀骨灵力的侵蚀,集中在……完成“起身”这个简单的动作上。
终于,他摇摇晃晃地,重新“站”了起来。尽管双腿颤抖如筛糠,脊背无法挺直,整个人仿佛下一秒就会再次瘫倒。
他没有去看王猛,也没有去看门口任何一个人。他的目光,只是死死地、专注地,盯着自己手中那张被捏得有些皱巴巴的驱逐令。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值得他关注的东西。
然后,他用一种极其沙哑、微弱、却诡异平静的语调,开了口,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……一……一日……我……收拾……”
他只说了这几个字,便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,又剧烈地咳嗽起来,身体弯成了虾米,手中的文书都差点脱手。
王猛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中最后一丝因为被“戏耍”而产生的怒意,也彻底被一种混杂着鄙夷、厌烦和“果然如此”的轻蔑所取代。他觉得,这废物大概是认命了,吓破胆了,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“哼,算你识相!” 王猛冷哼一声,掸了掸自己并没什么灰尘的衣袍下摆,仿佛刚才站在这里都脏了他的衣服,“一日!就一日!明日此时,老子亲自来‘送’你下山!到时候要是还赖着不走……” 他小眼睛里凶光一闪,没有说完,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。
他最后厌恶地瞥了林枫一眼,又扫了一眼门口那两名赵执事留下的弟子,对他们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才带着两个依旧面带讥笑的跟班,转身,迈着比来时更加“威严”的步伐,扬长而去。看方向,似乎是要去“核实”林枫到底是不是真的“耍”了他,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。
木屋内,再次只剩下林枫,以及门口那两尊沉默的“门神”。
林枫的咳嗽渐渐止息。他缓缓直起身,依旧低着头,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文书。
他维持着这个姿势,在原地站了许久。如同泥塑木雕。
只有那握着文书的手指,因为用力过度,指节泛出青白色。指甲,早已深深嵌入了掌心那反复破裂的旧伤之中,鲜血顺着指缝,一滴,一滴,无声地,滴落在脚下冰冷的泥地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、几乎与那文书红印同色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