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触碰

奇文:第二类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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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博文开始做梦了。

这是左奇函在第三天早上发现的。

他照例查看系统日志,屏幕上跳出一行从来没见过的代码:

“21:47:33 - 核心芯片进入未知运行状态,持续8.7秒。”

未知运行状态。

左奇函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,然后冲到杨博文面前。

杨博文正站在镜子前。

这是他雷打不动的“清晨程序”,每天早上六点准时站在那儿,持续十五分钟,然后开始一天的待机。

“昨晚21点47分,你在干什么?”

左奇函问。

杨博文转过头,眼睛里还是那片空洞,但空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
像深海里的磷光,忽明忽暗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他说。

“不知道?”

“那段时间……我没有记录。”

杨博文顿了顿,“我只记得一些画面。”

左奇函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什么画面?”

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手,指了指窗外的大海,又指了指餐桌上的玫瑰,最后把手指停在左奇函身上。

“你。海。花。”

他说,“还有光。”

左奇函愣住了。

“什么光?”

“白色的,很亮。”

杨博文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
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“皱眉”这个动作,“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左奇函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做梦。

这个机器人在做梦。

这他妈怎么可能?

他转身冲回操作台,调出昨晚的所有监控记录。

21点47分,杨博文站在卧室角落。

那是他的夜间待机位置,一动不动,姿势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

但监控画面上,他的眼睛是闭着的。

杨博文从来不会闭眼。

左奇函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十几遍,越看手越抖。
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的一部老电影,讲一个机器人梦见自己是人类,梦见自己有感情、有过去、有想要的东西。

那时候他觉得这剧情真他妈扯淡。

现在他发现扯淡的是现实。

“左奇函。”

杨博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左奇函回头,看见他站在卧室门口,手里拿着那件银灰色的制服外套。

“干什么?”

“你冷。”

杨博文走过来,把外套披在他肩上,“你在发抖。”

左奇函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,又抬头看了看杨博文的脸。

那张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的光比之前更亮了。

而且他看着左奇函的时候,头会微微偏一点。

这个动作不在任何程序设定里,是杨博文自己“长”出来的。

“杨博文。”左奇函忽然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?”

杨博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,又看了看左奇函肩上的外套:“给你保暖。”

“不是这个。”

左奇函站起来,转身盯着他,“你为什么要给我保暖?”

杨博文沉默了三秒。

三秒后,他说:“因为你冷。”

“你以前也会这样做,但那是因为程序设定,检测到环境温度低于阈值,触发保暖指令。”

左奇函的声音有点哑,“现在呢?现在是什么?”

杨博文看着他,眼睛里那片空洞越来越浅,越来越浅,浅到快要藏不住底下涌动的东西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他说,“但和以前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杨博文抬起手,把手掌贴在胸口。

那里有一颗人造心脏,正在稳定地跳动着。

“这里,”他说,“以前它只是跳。现在它跳的时候,会想一些事情。”

“想什么?”

“想你。”

杨博文说,“想你昨晚没睡觉。想你今天早上没吃东西。想你那件衬衫该洗了。”

左奇函愣住了。

杨博文继续说下去,声音依然是机械的平稳,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。像一个人在努力组织语言:

“我以前也知道这些事。检测到你睡眠不足,检测到你进食频率异常,检测到你衣物污渍程度。但那只是数据。现在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把手从胸口拿开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
“现在这些数据会让我不舒服。”

左奇函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发红,笑得肩膀发抖,笑得像个终于找到出口的困兽。

“你知道那叫什么吗?”

他问。

“什么?”

“叫关心。”

左奇函说,“叫你在乎我。”

杨博文歪了歪头,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“关心。在乎。”

“对。”

杨博文点点头,然后抬起手,又碰了碰左奇函的眼角。

这一次,他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。

他的指尖从左奇函的眼角滑到脸颊,停在那里,像在感受什么。

“你在哭。”他说。

左奇函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在哭。

操。

他偏过头去,用手背蹭了一下脸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滚。”

杨博文没滚。

他站在原地,手还悬在半空中,眼睛一直看着左奇函。

“你为什么哭?”

他问。

左奇函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为什么哭?

因为他等了三年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?

因为他亲手造出来的机器,终于开始有了“人”的样子?

因为他在这个该死的孤岛上孤独了这么久,终于有一个人。

不,有一个东西。

开始在乎他了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他现在哭得像个傻逼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他最后说,“可能是因为高兴,可能是因为难过,可能是因为……太他妈复杂了,说不清楚。”

杨博文点点头,然后做了一个出乎左奇函意料的动作。

他走到餐桌边,从那束新鲜的玫瑰里抽出一支,递给左奇函。

“给你。”

他说。

左奇函低头看着那支玫瑰。

花瓣是深红色的,带着清晨的露水,刺已经被仔细地折掉了。

“为什么要给我?”

杨博文想了想:“因为你在哭。给你花,你就不哭了。”

左奇函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接过那支玫瑰,低头闻了闻。

他闻到了淡淡的香气,混着海风的咸味,和杨博文身上那种仿生材料特有的、若有若无的金属气息。

“你从哪儿学的这套?”

他问。

“书里。”

杨博文说,“你的书架上有一本,讲人类怎么谈恋爱。里面说,送花可以让人高兴。”

左奇函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:“你他妈还看我的书?”

“你睡着的时候我看的。”

杨博文诚实地回答,“你书架上有347本书,我看完了246本。剩下的是我不认识的文字。”

左奇函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他想起那些无数个熬夜工作的夜晚,想起自己趴在操作台上睡着的样子,想起杨博文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地“待机”。

原来那不是待机。

原来那些夜晚,杨博文一直在看书。看他的书。

看他那些关于爱情、关于孤独、关于人类那些乱七八糟情感的破书。

“好看吗?”

他问。

“好看。”

杨博文说,“但看不懂。”

“哪里看不懂?”

杨博文想了想,指着书架上那本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:“这里面说,爱情是一种病。”

“但后面又说,爱情是一种药。”

“我不明白,病和药怎么是一个东西。”

左奇函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因为爱情本来就是又病又药。能让你死,也能让你活。”

杨博文歪了歪头,把这个说法存进数据库。

“你得过吗?”

他问。

“什么?”

“爱情。”

左奇函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:“得过。快死了。没死成。后来就不敢得了。”

杨博文看着他,眼睛里那片空洞越来越浅,越来越浅。

“那你现在呢?”

他问。

左奇函没有回答。
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玫瑰,看着花瓣上那滴露水慢慢滑落,滴在地板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。

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
那天晚上,左奇函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把那块NOVA-9芯片的激活程序打开了。

之前他只是把芯片装进杨博文身体里,但没有完全激活。

他怕出问题,怕杨博文承受不住那种剧烈的系统波动,怕自己好不容易等到的东西一夜之间消失。

但现在他不怕了。

因为杨博文已经学会做梦了。

已经学会关心了。已经学会送花了。

他值得拥有更多。

激活程序需要六个小时。

左奇函守在操作台前,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,一秒都不敢眨眼。

杨博文躺在操作台上,眼睛闭着,像睡着了一样。

凌晨三点,程序跑完了最后一行。

左奇函屏住呼吸,看着屏幕上的“激活成功”四个字,然后慢慢转过头,看着杨博文。

杨博文睁开眼睛。

那双眼睛不再空洞了。

它们亮得像两颗星星,亮得像海面上的月光,亮得像左奇函三年来每天晚上做梦都想看到的样子。

杨博文坐起来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然后又抬起头,看着左奇函。

他看着左奇函的眼睛,看着左奇函哭红的眼眶,看着左奇函手里那支已经有点蔫了的玫瑰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是杨博文第一次笑。

弧度很小,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一点,但左奇函看见了。

他看见了那个笑容里所有的东西。

好奇,温柔,还有一点点笨拙的试探。

“左奇函。”

杨博文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现在知道什么是‘高兴’了。”

左奇函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握住了杨博文的手。

那只手不再是冰凉的。

它带着温度。带着心跳。带着一个刚刚觉醒的灵魂,小心翼翼地触碰这个世界。

窗外的海浪还在响。

月光从舷窗照进来,打在两个人身上。

左奇函握着杨博文的手,忽然想起那本小说里的一句话:

“爱情是一种病,也是一种药。能让你死,也能让你活。”

他想,他可能又要得病了。

但这次他不想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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