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重回顾府冷院时，风雪仍未歇，枯梅在墙根冻得蜷了枝，连风过都只剩呜咽。沈清辞被扔在硬板床上，旧伤碰着寒席，又是一阵剧咳，血沫沾湿枕巾，淡得像落梅染了霜。

顾晏之没再露面，只派老仆张婆婆来送衣食汤药，院里除了她的脚步声，再无半分人声，静得能听见雪压枯枝的脆响。

“小公子，喝口药吧，太医院的方子，顾大人特意催的。”张婆婆端着药碗凑过来，看着他瘦得脱形的脸，红了眼眶，“当年您在太傅府，何等金尊玉贵，如今怎就……”

“别提当年。”沈清辞哑着嗓子打断，眼睫垂着，遮尽眼底死寂，“他的药，我不喝。”

他抬手就掀翻药碗，黑褐色药汁泼在青砖上，溅起的星点沾了他袖口，像极了刑场那日溅在他衣摆的血。张婆婆急得直掉泪：“你这孩子！身子都垮成这样了，不喝药怎么撑？顾大人他……他夜里总来院外站着，一站就是半宿啊！”

“站着又如何？”沈清辞扯着嘴角笑，笑得喉间发腥，“是来看我这逆贼余孽，有没有苟延残喘到给他助兴？”

当年多滚烫的情，如今就有多刺骨的恨。他犹记十五岁生辰，顾晏之翻墙送他玉笛，桃花落在两人肩头，他说“清辞，等我弱冠便求赐婚，此后岁岁年年，我都护你”；他记自己染风寒，顾晏之衣不解带守了三日，亲手熬的药甜丝丝的，从无半分苦涩。

可自那封通敌密信现世，一切都成了笑话。他跑去将军府求顾晏之信他父亲清白，那人却握着密信，眼神冷得像冰：“证据确凿，沈清辞，你若识相，便揭发你父，尚可活一命。”

“揭发？”他当时只觉得荒谬，“顾晏之，我父亲忠君一生，你怎会信这构陷？”

“构陷？”顾晏之冷笑，一把将密信摔在他面前，“沈家私通敌国，铁证如山，我真是看错了你！”

那一日，桃花落了满院，他们彻底决裂。后来沈家满门问斩，顾晏之一身绯色官袍，立在刑场高台，亲宣圣旨，亲监刑罚，连看他一眼都不肯。

正怔忡间，院门被推开，寒风裹着顾晏之的气息涌进来。他一身玄色常服，眉眼间覆着寒霜，见了地上药渍，又看沈清辞毫无悔意的模样，怒火翻涌，却只攥紧了拳，哑声问：“为何不喝药？”

“喝了，岂非遂了你的愿，活得久些，供你折辱？”沈清辞抬眼，眼底是化不开的恨，“顾晏之，你既斩我沈家满门，何不痛快些，一刀杀了我？”

顾晏之喉结滚了滚，蹲下身想去碰他的脸，却被沈清辞猛地偏头躲开。他指尖落空，心口骤疼，语气却更冷：“杀你？太便宜你了。沈家欠的，你得一一偿完，我没点头，你不准死。”

“我欠沈家？”沈清辞咳得浑身发颤，眼泪砸在被褥上，“该偿的是你！顾晏之，你欠我沈家百口人命，欠我十年情深，你这辈子，都偿不清！”

顾晏之看着他泪落的模样，眼底翻涌着痛苦与隐忍，却终究化作一句冰冷的吩咐：“张婆婆，看着他，今日药必须喝下去。”

说罢，他转身冲进风雪里，背影挺得笔直，却藏不住一丝狼狈。沈清辞望着他的背影，只觉得心口破了个大洞，寒风往里灌，疼得他蜷缩起来，只剩一声声压抑的呜咽，混着风雪，碎在空寂的冷院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