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梅菲尔区的马车上,西奥多打破了沉默:“你不该那样对她。”
韦斯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。“怎样?”
“提卢卡斯。”西奥多的声音里有一丝责备,“你知道那是她的伤口。”
“也是我的。”韦斯特转过头,看着弟弟,“你好像总忘了这一点。”
西奥多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转头看向另一边车窗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——也是三个音符的节奏,韦斯特注意到了。
“你记得卢卡斯弹琴的样子吗?”韦斯特忽然问。
西奥多愣了一下。“当然。他手指飞舞的样子,像……像魔法。”
“斯特林的手稿,那个小六度加半音的进行,卢卡斯也用过的。”韦斯特的声音很平静,但内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“在他十五岁写的练习曲里。他说那是‘秘密的呼唤’。”
马车转过街角,车身轻轻摇晃。西奥多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,金发边缘几乎透明。
“巧合吧。”他说,但声音不够确定,“那种音程组合很多作曲家都用。”
“也许。”韦斯特不再说话。
查尔斯·莫顿爵士的宅邸是一栋乔治亚风格的红砖建筑,门前的小花园修剪得一丝不苟。与韦斯特家的冷清不同,这里充满了流动感——仆人在前厅穿梭,楼梯转角传来隐约的音乐声(是大提琴,韦斯特听出来了),空气中弥漫着蜂蜡、旧纸张和某种昂贵的香料混合的气味。
莫顿爵士在图书室接待他们。房间四面都是通顶的书架,塞满了皮革封面的典籍和乐谱匣。老人坐在壁炉旁的高背椅上,穿着深绿色天鹅绒吸烟夹克,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。他看起来比照片上更消瘦,脸颊凹陷,但眼睛依然锐利——那种收藏家审视真伪时的锐利。
“韦斯特侦探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,“我听说过你。那位放弃音乐去抓罪犯的奇人。”
“爵士。”韦斯特点头致意,“这是我的助手哈德森小姐,以及我的弟弟西奥多·韦斯特。”
西奥多上前一步,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。“我们在克里斯蒂拍卖行见过,爵士。您当时拍下了一幅康斯太勃尔的素描。”
莫顿爵士的眼神在西奥多脸上停留片刻,闪过一丝辨认。“啊,是的。韦斯特家的小儿子。你父亲曾是我的法律顾问。”他转向韦斯特,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“所以这是家族事业?”
“只是临时协助。”韦斯特说,“关于埃德温·斯特林……”
“悲剧。”莫顿爵士合上书,放在旁边的小桌上。书是皮质封面,烫金标题已磨损:《文艺复兴复调音乐研究》。“我今早才听说。埃德温是个天才,尽管最近……有些迷失方向。”
“迷失方向?”
莫顿爵士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,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在火光中闪烁。“他的新作品。过于实验性,脱离观众。我劝过他,艺术需要平衡创新与传统。但他不听。”他叹了口气,真实的悲伤在脸上一闪而过,快得像错觉,“我们上周还大吵一架。我说要暂停赞助,直到他创作出‘像样’的作品。现在……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收回那些话。”
艾琳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。韦斯特观察着房间——书架上不仅有关音乐,还有艺术史、哲学、甚至 occultism(神秘学)的著作。壁炉上摆放着几张银相框:莫顿与斯特林在音乐会后的合影,莫顿与某位著名女高音,还有一张是年轻的莫顿站在一架大提琴旁,笑容灿烂。
“您也是音乐家?”韦斯特问。
“曾经是。”莫顿爵士微笑,露出泛黄的牙齿,“大提琴。但天赋有限,最终选择了更……务实的道路。赞助那些真正有才华的人,是我接近音乐的方式。”他的目光飘向壁炉上的照片,眼神柔和了一瞬,“埃德温是我赞助过最有天赋的。也是最难相处的。”
西奥多走到书架前,浏览书脊。“您收藏了许多早期音乐手稿。”
“我的热情所在。”莫顿的眼睛亮起来,像被点燃的烛芯,“尤其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复调音乐。那种数学般精密的美感……每个声部独立,却又和谐交织。就像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韦斯特,“就像一个好的侦探故事,不是吗?多条线索同时进行,最终汇聚成真相。”
韦斯特没有回应这个比喻。他从口袋中取出证物袋,里面是那枚袖扣。“这是我们在现场发现的。是您的吗?”
莫顿爵士接过袋子,从西装内袋取出单片眼镜,仔细查看。他的手在颤抖——是年迈,还是紧张?几秒后,他点头。
“是我的。大概是一周前拜访时掉的。埃德温邀请我试听新作品片段,我们在排练厅待了一下午。”他将袖扣递还,动作有些迟缓,“这很重要吗?”
“例行询问。”韦斯特收起证物袋,“您昨天去过学会吗?”
“没有。昨天我在家整理藏品,管家和仆人可以作证。”莫顿爵士突然咳嗽起来,掏出手帕捂住嘴。咳嗽剧烈而冗长,肩膀颤抖。平息后,手帕上沾了一丝暗红色的血迹。
艾琳的眼神锐利起来——她在观察,分析,像心理学家研究病人的微表情。
“您该休息了,爵士。”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,像个训练有素的幽灵。
“再等等。”莫顿摆手,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。他看向韦斯特,呼吸有些急促,“你们找到凶手了吗?”
“还在调查。”韦斯特说,“最后一个问题:您知道斯特林先生最近在创作什么特别的作品吗?除了公开的那些。”
莫顿爵士沉默良久。壁炉里的火焰跳动,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窗外的阳光被云层遮挡,房间突然暗了一度。
“他在写一部安魂曲。”老人最终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不是为某个特定的人,而是为‘所有被遗忘的天才’。他说灵感来自一些旧手稿,1998年前后的作品。”他的目光飘向窗外,仿佛在看某个不存在的东西,“我警告过他,有些过去最好让它沉睡。但他不听。天才总是固执的。”
韦斯特感到脊背窜过一股凉意。1998年。卢卡斯去世那年。
“旧手稿是谁的?”他问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紧。
莫顿爵士转回头,眼神空洞了一瞬,然后聚焦。“他没说。只说是‘一个早逝的天才,被世界遗忘’。”他又开始咳嗽,这次更剧烈。管家上前搀扶。
“抱歉……我需要休息……”莫顿爵士被扶起来,脚步踉跄。在离开房间前,他回头看了韦斯特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——是警告?是恳求?还是别的什么?
图书室的门关上了。房间里只剩下壁炉的噼啪声。
西奥多轻声吹了个口哨。“戏剧性十足。”
“他在隐瞒。”艾琳说,合上笔记本,“谈到安魂曲时,他的瞳孔放大,呼吸频率改变。典型的焦虑反应。”
韦斯特走到壁炉前,看着那些照片。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张较小的相框上:莫顿与一位黑发女子的合影,女子穿着爱德华时期的礼服,美丽但表情忧郁,胸前戴着一条项链——藤蔓图案,中央镶嵌蓝宝石,和袖扣的设计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谁?”他问刚送茶进来的女仆。
女仆看了一眼照片,表情柔和下来。“那是玛格丽特夫人,爵士的妻子。去世很多年了,1898年,产后感染。”她放下茶盘,声音压低,“爵士一直没再娶。书房里还保留着她的梳妆台,每天都有新鲜的花。”
1898年。又是这个年份。
韦斯特感到一阵眩晕。数字、年份、巧合——在侦探工作中,他从不相信巧合。巧合只是尚未被解读的关联。
“我们需要斯特林1998年前后的作品记录。”他对艾琳说,“所有公开和未公开的。”
“还有他的通信。”西奥多补充,“如果他真的在收集旧手稿,一定和某些收藏家有联系。”
他们离开莫顿宅邸时已近正午。街道上行人匆匆,报童的叫卖声刺耳:“著名钢琴家遇害!苏格兰场束手无策!”
马车里,艾琳轻声说:“韦斯特先生,关于那枚袖扣……我在莫顿爵士的壁炉架上看到了一张照片。他和那位女子的合影,女子戴着一条项链,吊坠的图案和袖扣上的藤蔓一模一样。”
她拿出笔记本,翻到一页素描——是她凭记忆画下的项链草图。藤蔓缠绕的造型,中央泪滴形蓝宝石,和袖扣如出一辙。
“C与M。”西奥多喃喃道,“查尔斯和玛格丽特。定情信物。”
韦斯特看着素描。藤蔓的每一道曲线都精致繁复,那是工匠倾注心血的作品,是爱情的物证。但此刻,在这个谋杀案的背景下,它看起来更像一个警告——关于执念,关于记忆,关于那些不肯安息的过去。
“回学会。”韦斯特对车夫说,“我要再看斯特林的办公室。”
马车驶过伦敦的街道。韦斯特看向窗外,但视线没有焦点。他在想莫顿爵士的话:有些过去最好让它沉睡。
但过去从不真正沉睡。它们只是假装死亡,然后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,睁开冰冷的眼睛,伸出手,把现在拖回黑暗里。
就像现在。
就像这个案子。
就像卢卡斯,死了二十五年,却还在用三个音符,呼唤哥哥去听那些被掩埋的真相。
斯特林在皇家音乐学会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,门牌上简单的黑字:埃德温·斯特林,作曲系客座教授。韦斯特转动黄铜门把,锁已经开了——雷斯垂德的人先一步搜查过。
房间比他预想的更乱。乐谱像秋天的落叶堆满每一处平面:书桌、椅子、窗台,甚至地板上都散落着写满音符的纸张。
书架塞得变形,书籍和手稿匣挤在一起,几本厚重的音乐辞典斜靠在边缘,摇摇欲坠。空气中弥漫着灰尘、旧纸张和某种刺鼻的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——是某种用于修复古旧乐谱的溶剂。
“这人没有整理概念。”西奥多跨过一堆乐谱,动作优雅得像在舞会上避开不喜欢的舞伴。
艾琳已经开始工作。她戴上一副白色棉布手套——这是她的习惯,工作时保持绝对洁净——开始系统性地检查书桌抽屉。韦斯特则走向书架,手指拂过书脊:《对位法精要》《和声学历史》《巴赫赋格研究》《失传的中世纪圣咏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