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江南,雨丝如愁,缠缠绵绵落了整月。
沈微婉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。她撑着昏沉的脑袋坐起身,耳边是继母王氏尖利的呵斥:“死丫头还磨蹭什么?赶紧起来梳洗,今日可是你大喜的日子!”
大喜?沈微婉茫然眨眼。她本是二十一世纪历史系的研究生,一场意外落水,竟穿成了这本《江南望族录》里的炮灰庶女。原主与她同名,生母早逝,在沈家受尽冷眼,而书中的结局,是替嫡姐沈清瑶嫁给靖安侯府的二公子谢珩,最终因触怒那位性情乖戾的侯府公子,被乱棍打死,抛尸乱葬岗。
“我不嫁。”沈微婉掀开被子,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,却异常坚定。她既然占了这具身子,就绝不会重蹈原主的覆辙。
王氏冷笑一声,推门而入,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:“由得你不嫁?嫡姐要嫁的是状元郎,你不过是个庶女,能嫁给靖安侯府的公子,是你的福气!”
福气?沈微婉想起书中对谢珩的描述:靖安侯独子早夭,谢珩是从旁支过继来的,虽顶着侯府二公子的名头,却因幼时经历坎坷,性情阴鸷狠戾,手段毒辣,京中无人敢惹。这样的人,怎会是福气?
“侯府若知晓我是替嫁,定会迁怒沈家。”沈微婉试图讲道理。
“知晓又如何?”王氏眼中闪过算计,“靖安侯府要的是沈家的联姻,是谁嫁过去,有什么要紧?你若听话,嫁过去后安分守己,往后少不了你的好处;你若敢反抗,我现在就打死你,就当沈家从没养过你这个孽种!”
婆子们早已上前,不由分说地将沈微婉按回床上,强行梳洗更衣。大红的嫁衣沉重而刺目,穿在身上,如同套上了一层枷锁。沈微婉看着铜镜中陌生的面容——眉如远山,眸若秋水,只是脸色苍白,带着一丝不屈的倔强。
她知道,反抗无用。以她现在的处境,根本无力与王氏抗衡。唯有先嫁入侯府,保住性命,再谋后路。
花轿临门时,雨停了。沈微婉被扶上花轿,一路颠簸,朝着靖安侯府的方向而去。轿外鼓乐喧天,轿内却一片死寂。她闭上眼,脑海中飞速盘算着:谢珩性情乖戾,不喜与人亲近,那她便尽量避着他,安安分分做个透明人,等找到合适的时机,再设法脱离侯府。
然而,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她如愿。
花轿抵达靖安侯府时,并未如预期般直接送入后院,而是停在了正厅前。沈微婉被扶下花轿,抬眼便看见正厅门口站着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。
他身形挺拔,宽肩窄腰,墨发用玉冠束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,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挑,眼神冰冷锐利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他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,让周遭的喜庆氛围都淡了几分。
这便是谢珩。
沈微婉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低下头,按照礼数行了跪拜之礼:“妾身沈氏,参见公子。”
谢珩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上下打量着她。他的目光如同实质,落在她身上,让她浑身不自在。沈微婉能感觉到,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新郎对新娘的温情,只有审视和不耐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沈微婉犹豫了一下,缓缓抬起头。迎上他的目光,她看到他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探究,有厌恶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阴霾。
“你不是沈清瑶。”谢珩的语气肯定,没有丝毫疑问。
沈微婉的心猛地一沉。她知道,该来的总会来。她没有辩解,只是再次低下头:“妾身是沈家庶女沈微婉。嫡姐身体不适,恐误了吉时,故由妾身替嫁。”
她以为等待她的会是雷霆之怒,毕竟以谢珩的性子,被人如此欺瞒,定然不会善罢甘休。然而,谢珩只是冷哼一声,语气淡漠:“沈家倒是打得好算盘。既然来了,就安分守己待着。记住你的身份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做的别做,否则,后果自负。”
说完,他转身便走,没有再看她一眼,也没有提及拜堂之事。
沈微婉站在原地,愣了半晌。这就算是嫁进来了?没有拜堂,没有祝福,只有一句冰冷的警告。她苦笑一声,看来往后在侯府的日子,不会比在沈家好过多少。
她被丫鬟引着去了后院的偏院——静苑。院子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整洁。丫鬟名叫青禾,是个性子沉稳的姑娘,奉命前来伺候她。
“少夫人,您先歇息片刻,晚些时候小厨房会送来膳食。”青禾恭敬地说道。
沈微婉点了点头,打发青禾下去。她独自一人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淅淅沥沥又开始落下的小雨,心中一片茫然。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,也不知道该如何在这个陌生的时代,这个危机四伏的侯府,好好活下去。
而此刻,靖安侯府的书房里,谢珩正站在窗前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。他的贴身小厮墨尘站在一旁,低声说道:“公子,沈家那边传来消息,说嫡女沈清瑶确实是突发恶疾,无法成婚,才让庶女替嫁的。”
谢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:“突发恶疾?我看是怕嫁过来受委屈吧。”
墨尘不敢接话。谁不知道靖安侯府的二公子是个不好惹的主,沈清瑶素有才名,心高气傲,自然不愿嫁给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人。
“那个沈微婉,”谢珩顿了顿,问道,“底细查清楚了吗?”
“查清楚了。沈微婉是沈御史的庶女,生母早逝,在沈家并不受宠,性子似乎有些懦弱,但……”墨尘犹豫了一下,“但今日看她,倒不像传闻中那般胆小。”
谢珩挑了挑眉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方才那个女子抬起头时的眼神,清澈却带着倔强,并不像个懦弱之人。
“不管她是什么性子,”谢珩冷冷地说道,“既然嫁进了侯府,就得守侯府的规矩。若敢兴风作浪,我不介意让她知道,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
墨尘心中一凛,连忙应道:“是,公子。”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仿佛要将整个江南都淹没。沈微婉在静苑中,开始了她在侯府的第一夜。而她与谢珩的纠葛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