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念安离开邻市的那天,林晓夏没有去送他。
她只是站在画廊的落地窗前,看着他拖着行李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梧桐树下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极了1998年那个夏天,他们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时,头顶树叶筛下的光斑。
画廊里,那幅他凭记忆重绘的《蚂蚁搬家》原作依旧挂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画框角落的那行小字——
“晓夏,要永远快乐。
——念安,1998年夏”
被一层薄薄的玻璃罩着,反射出细碎的光。
林晓夏伸出手指,轻轻触在玻璃上,指尖冰凉。
她转身回到柜台后,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铁盒子。
盒子里,除了自己那份褶皱泛黄的诊断书,还有一叠被细心收好的旧物。
她轻轻拂去上面薄尘,指尖触到的,全是少年时代的温度。
林晓夏拿起那枚当年他送她的槐树叶书签,叶脉早已干枯,却依旧留着淡淡的、仿佛穿越时光的香气。
她想起陈念安说过,她送他的那支蓝笔,他一直珍藏着,从未用过。
林晓夏“傻瓜。”
她轻声说,眼眶又湿了。
她走到画架前,铺开一张空白的画纸,拿起一支常用的画笔。
笔尖是深蓝色的,像一片凝固的夜空。她蘸了一点清水,在画纸上轻轻点了一下,蓝色的颜料晕开,像一滴眼泪。
她开始画画。
画的是老巷的夏天,槐花开满枝头,蝉鸣聒噪,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地上,旁边站着一个背着画板的少年,正偷偷看着她笑。
这是她藏在心底的画,只属于自己。
画到一半,她的手机响了。
是画廊的老顾客,一位姓周的老先生。
周老先生“林小姐,我女儿很喜欢你画廊里那幅《蚂蚁搬家》原作,我想把它买下来。”
林晓夏愣了一下。
《蚂蚁搬家》挂在画廊三个月,很多人问过价,但她都没卖。
她总觉得,这幅画不属于任何人,只属于那个夏天。
林晓夏“周老先生,这幅画是一位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原作,是非卖品。”
周老先生“我知道。”
周老先生叹了口气。
周老先生“但我女儿很喜欢。她下个月就要出国留学了,想带点有‘夏天味道’的东西走。我看那幅画,就像看到了她小时候蹲在地上看蚂蚁的样子。”
林晓夏沉默了。
她想起当年自己离开时,也想带走一点老巷的味道。
她想起陈念安留在画框背面的那行字——“你画的夏天,我永远记得”。
林晓夏“好吧。”
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林晓夏“我会在她出发前,画好一幅临摹版给您。原作我想留着,算是一个念想。”
挂了电话,林晓夏轻轻收起那幅画着少年的草稿,妥善收好。
那是她的心事,不会给任何人看。
她走到画廊的角落,打开了一个上了锁的抽屉。
抽屉里,放着一沓当年她未敢寄出的小纸条,一笔一画,全是没说出口的心事。
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,纸上是稚嫩的字迹——
念安,今天的槐花很甜。
林晓夏笑了,眼泪却掉在了纸上,晕开了淡淡的墨迹。
她又拿起一张,上面画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,树下是两个小小的人影。
她想起当年,陈念安总是偷偷摘槐花给她,说槐花可以泡茶喝,很甜。
最后一张,是她搬家前夜写下的,字迹微微发颤——
念安,我要走了,你要好好画画,我会一直记得你。
林晓夏的手颤抖着,纸条从指间滑落,掉在了地上。
她蹲下来,捡起纸条,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。
窗外,阳光依旧明媚。
巷口的梧桐树上,蝉鸣又响了起来,像极了1998年的那个夏天。
她知道,有些夏天,注定只能被怀念。
但有些画笔,却能把夏天,永远留在画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