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年代末的南方小城,老巷蜷在城市的褶皱里。
巷子窄窄的,两旁的老墙爬着斑驳的苔痕。
墙根下总冒些不知名的花草,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歪歪扭扭地长着,枝桠伸展开,是孩子们夏天最爱攀着乘凉的地方。
陈念安和林晓夏是对门的邻居,也是老巷里最要好的朋友。
安静的念安总默默跟在晓夏身后,看她像只轻快的小蝴蝶,在巷子里穿来穿去,熟稔地和街坊邻居打招呼,或是拽着他的手腕,一溜烟跑到巷口的小卖部,凑钱买一支绿豆冰棍,你一口我一口地舔着。
晓夏的笑声脆生生的,飘在老巷的风里,是陈念安童年记忆里最鲜活的声响。
念安打小喜欢画画,帆布包里总装着一本速写本,里面画满了老巷的模样:晨雾里的槐树、傍晚的炊烟、墙根的花草,更画满了林晓夏。
阳光下笑弯眼的晓夏,舔着冰棍眯起眼的晓夏,闹脾气撅着嘴的晓夏……
每一笔线条都软乎乎的,藏着少年人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。
晓夏则爱拉着念安“冒险”,比如偷偷攀上老槐树的粗枝,看远方的火车轰隆隆驶过,或是雨后踩着积水潭的水洼,溅得彼此裤脚全是泥点,笑得前仰后合。
林晓夏“念安,你看!”
晓夏总爱指着天边的云、飞过的鸟,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着星星。
陈念安“嗯。”
念安总会放下画笔,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可眼底映着的,从来都是她雀跃的模样。
他们的夏天,总被蝉鸣裹着,混着冰棍的甜腻,还有傍晚家里老风扇吱呀的转动声。
晓夏会把西瓜最中间那勺最甜的挖给念安,念安会把画好的晓夏,悄悄夹在她的语文课本里。
蝉鸣聒噪的夜晚,两人坐在老槐树下,靠着树干说悄悄话,他们约定,要一起考上城里的同一所高中,一起读大学,要永远做彼此最好的朋友。
变故,发生在一个闷得喘不过气的午后。
蝉鸣扯着嗓子叫,晓夏红着眼睛找到念安,说爸妈因为工作调动,要举家搬去遥远的北方城市。
消息来得猝不及防,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雷阵雨,砸得两个孩子心里乱糟糟的。
搬家那天,巷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大卡车,晓夏穿着她最喜欢的碎花裙子,眼眶肿得像核桃。
她把一个裹着牛皮纸的小盒子硬塞到念安手里,指尖攥着他的手腕,声音哑哑的。
林晓夏“念安,这个给你,你一定要好好留着。我们说好了,要互相写信,要永远记得对方。”
念安攥着那个温热的小盒子,手心全是汗,喉咙堵得发紧,千言万语堵在嘴边,最终只笨拙地点了点头,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出口。
他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卡车缓缓驶远,扬起的尘土模糊了视线,也模糊了晓夏探出头的身影。
直到卡车的声响消失在巷尾,念安才蹲在老槐树下,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盒子。
里面是一支崭新的蓝色画笔,笔杆内侧被晓夏用指甲轻轻刻了个小小的“夏”字,旁边还压着一张画纸,是晓夏画的歪歪扭扭的简笔画——两个小人儿靠着老槐树,手牵着手。
画纸底下,用稚嫩的字迹写着——陈念安,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!
他把画笔和画纸小心收起来,指尖摩挲着笔杆上的小字。
巷子里的蝉鸣声依旧聒噪,阳光依旧刺眼,可陈念安看着空荡荡的巷口,忽然觉得,整个夏天,都空了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