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后的黑暗里,叹息声渐渐消散,只剩下潮湿的风裹着檀香涌出来,像只无形的手,轻轻拽着吴邪的衣角。
“不能进。”张起灵的古刀横在石门前,刀身映出吴邪眼底的挣扎,“进去了,就再也记不起潘子,记不起三叔,记不起……我们。”
吴邪的指尖一颤,古玉从掌心滑落,在台阶上弹了两下,滚向石门深处。他下意识想去捡,却被黑瞎子按住肩膀。
“别捡了,小老板。”黑瞎子的声音难得正经,“那玉现在是个引子,引你丢了魂儿进去。”他踢了踢地上的戏服,“你看这画皮鬼,怕是当年舍不得忘,才被勾在这里,成了别人的替身。”
解雨臣蹲下身,捻起一点画皮鬼化作的粘液,在指尖搓成粉末:“这道观的壁画用了‘牵魂术’,你越是惦记谁,谁的影子就越能困住你。阿宁的图腾留在这,说明她当年也差点栽了进去。”
吴邪望着石门深处,古玉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,像颗跳动的心脏。他突然想起三叔那通电话——“别来……它还在……”原来“它”不是指巨蟒,也不是指画皮鬼,而是指这能勾人记忆的邪术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吴邪问。
张起灵收起古刀,从背包里掏出个小小的陶罐,里面装着黑色的粉末,是他从长白山带来的,据说能破一切邪术。“烧了这里。”他言简意赅,“壁画没了,术法自然就破了。”
黑瞎子立刻掏出打火机:“早该这么干了。不过得先把那盏长明灯取出来,那玩意儿还得镇着西湖的阵眼。”
解雨臣却摇头:“不行。你看这道观的地基,是用糯米浆混着人骨砌的,一烧就会塌,咱们怕是也得埋在这儿。”他指了指石壁上的裂缝,“这山里头是空的,下面连通着暗河,塌了会引发山洪。”
正说着,石门里突然传来“哗啦”一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。紧接着,无数细碎的脚步声涌出来,在大殿里回荡,像是有无数人在奔跑,却看不见影子。
“它们来了。”解雨臣的符纸瞬间燃起来,“是被壁画困住的魂魄,被咱们惊动了。”
吴邪突然觉得手腕发痒,低头一看,蛇沼留下的旧疤正在发烫,浮现出和壁画上一样的符号。他听见潘子在喊他,声音就在耳边,带着血沫子的腥气;听见阿宁在笑,说要教他打枪;还听见爷爷在叹气,说他太像年轻时的自己,执拗得要命。
“别听!”张起灵突然抓住他的手,将长白山带来的黑粉末抹在他手腕上。灼痛感瞬间消失,那些声音也像被掐断的线,戛然而止。
黑瞎子已经和那些无形的魂魄缠斗起来,短刀劈在空气里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,像是砍中了什么坚硬的东西。解雨臣的符纸燃得飞快,幽蓝的火光在大殿里跳跃,照亮他紧绷的侧脸。
吴邪看着他们的背影,突然明白过来——所谓的“舍一物”,从来不是舍弃记忆,而是舍弃执念。爷爷的哥哥困在巨蟒里,是执念于长生;画皮鬼困在壁画里,是执念于被忘记的恐惧;而他自己,何尝不是执念于“如果当初”?
“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吴邪捡起地上的青铜符牌,转身冲向神台。
符牌上的“镇”字在他掌心发烫,他想起张起灵说过,这符牌能引邪,也能镇魂。他将符牌按在神台的裂缝里,用尽全力往里推——符牌没入裂缝的瞬间,整座道观突然剧烈摇晃起来,壁画上的人脸开始扭曲、剥落,露出后面雪白的墙皮。
“吴邪!”解雨臣的声音带着惊惶。
吴邪没回头,他看见那些无形的魂魄在符牌的光芒里渐渐变得清晰,有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年轻人,有背着猎枪的猎户,还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,笑起来和阿宁有几分像。他们朝着他深深鞠躬,然后化作点点星光,消散在晨光里。
石门缓缓关闭,古玉的红光彻底熄灭。大殿里的脚步声消失了,只剩下风吹过破窗的呜咽。
“结束了。”吴邪喘着气,掌心的符牌已经变得冰凉,上面的“镇”字渐渐淡去,变成了块普通的青铜片。
张起灵走过来,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:“先吃点东西。”
黑瞎子瘫坐在地上,扯掉墨镜擦汗:“小老板可以啊,深藏不露。不过这道观算是废了,以后不会再害人了。”
解雨臣望着窗外的晨光,突然笑了:“走吧,去西湖。长明灯还等着我们呢。”
三人走出道观时,密林里的雾气已经散了,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,亮得晃眼。吴邪回头看了一眼,“长生观”的门楣在风里摇摇欲坠,最后那个“生”字终于掉了下来,在地上摔成两半。
他突然想起爷爷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:“所谓长生,不过是记住该记住的,忘记该忘记的。”
或许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镇魂棺,也没有什么长生术,有的只是一代代人传下来的执念,和那些愿意陪你一起面对执念的人。
越野车重新驶上盘山公路时,车载电台里突然传来清晰的歌声,是首很老的《长生殿》选段,咿咿呀呀的,听得人心里发软。
吴邪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,突然笑了。
他知道,故事还没结束。
但只要身边有他们,就没什么好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