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结束的铃声还未响起，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吃饱后的慵懒。刘嚣和他那几个跟班的位置空着——这是常态。他们总有办法在午休时消失，又在上课前一秒溜回座位，身上偶尔带着外面小卖部新出的零食味道。
鸦狩琳坐在座位上，慢慢整理上午的笔记，动作一丝不苟。梁策趴在旁边，额头顶着冰凉的桌面，试图驱散午后的困意，声音闷闷的：“尚云渊下午第一节连堂，估计要讲月考试卷大题……我最后那道辅助线还是没想通他上次说的‘对称性’怎么用……”
“不是直接用，”鸦狩琳没抬头，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轴对称图形，“是让你‘看到’对称性，然后利用它生成等量关系或相似形，相当于题目送了你一个隐形的工具，你没从工具棚里把它拿出来。”
梁策侧过脸，看着那图形，眼神茫然了片刻，随即闪过一丝微弱的恍然，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。“……工具棚太乱了。”她低声说，又趴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，前门被推开。尚云渊走了进来，脸上惯常的温和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。他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刘嚣和那几个跟班，一个个耷拉着脑袋。
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尚云渊走上讲台，目光扫过全班，最后在黑板上敲了敲：“占用大家几分钟。说个事情。”
他语气平稳，但每个字都清晰地压在空气上：“最近年级里在抓常规纪律，特别是午休时段公共场所的秩序。我们班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有些同学在这方面，做得不够好。”
刘嚣的头更低了。
“具体什么事，我不点名。但规矩就是规矩。”尚云渊继续说道，“从今天起，午休时间，教室、办公室等公共区域，严禁任何与学习无关的活动。班委和纪律委员加强巡查，发现问题，按班规处理，扣量化分，写检查，绝不姑息。”
他没有看刘嚣，但话里的指向，全班都心知肚明。这是尚云渊的风格——不点破具体人具体事，但划下清晰的底线，让“越线者”自己对号入座，也让所有人明白规矩的严肃性。
“同学们，”尚云渊语气稍缓，带上了一点语重心长，“我们是一个集体，班级评比，校风校纪，关系到每个人的环境。有些小毛病，以前可能觉得没什么，但现在风气要抓，我们就得跟上。希望大家引以为戒，把心思都放到正事上来。”
他说完，挥了挥手，示意刘嚣等人回座位，自己也拿起粉笔，转身开始在黑板上写下午要讲的例题标题。风波似乎就这样过去了，没有激烈的冲突，没有具体的指控，只有一条被突然收紧的规则，和几个在规则收紧时恰好撞上枪口的人。
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。刘嚣回到座位，把椅子拉得巨响，胸膛起伏，拳头在桌下攥紧。他的目光阴鸷地扫过纪律委员——一个平日里一丝不苟、戴着眼镜的男生，又扫过几个平日和他不太对付的同学，最后也狠狠瞪了鸦狩琳一眼。但那眼神里更多的是迁怒和无处发泄的憋屈，而非确切的怀疑。他怎么也想不通，为什么偏偏是今天，为什么年级突然“抓纪律”，为什么尚云渊会突然在班上强调这个。一切都像是他运气不好，撞上了系统一次无差别的合规性检查。
梁策悄悄松了口气，她刚才差点以为是自己哪天去办公室问题目时不小心说漏了什么。现在看来，只是学校常规整顿。
鸦狩琳看着黑板上尚云渊工整的板书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几天前的场景在脑中回放：那是在操场边，钟砺老爷子慢悠悠地打着拳，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：“打拳要听劲，处世要观势。势没到，你发十分力，事倍功半；势到了，一分力，就能推倒山。” 当时他不甚明白。
更早一些，他和梁策讨论一道关于“系统稳定性与扰动”的物理题时，曾随口说过：“一个系统如果长期对某个小漏洞视而不见，这个漏洞就会变成系统默认的一部分。想让系统修正它，最好的办法不是自己动手去堵，而是让系统自己‘感知’到这个漏洞正在影响它更重要的目标。”
还有纪律委员——那个近乎刻板地遵守每一条规章的男生。鸦狩琳记得有一次收作业，他因为格式有一个细微的不符要求，被纪律委员坚决打回重写。当时有人抱怨他死板，鸦狩琳却觉得，这种对规则本身的恪守，或许是一种可贵的、中性的品质。
这些碎片化的画面和话语，在当时彼此孤立。直到年级组突然下发那份关于加强午休纪律巡查的通知（理由是“迎接上级检查，优化校园风貌”），直到纪律委员开始一丝不苟地执行他的职责并记录了一些“异常情况”，直到这些记录按照规程汇总到了尚云渊手里……它们才像几条原本平行的溪流，因为一场无人预告的降雨（年级通知），自然而然地汇合，漫过了一道早已存在、却长期被忽视的堤坝（松散的管理惯性）。
没有策划，没有告密，只有顺势而为。鸦狩琳只是比其他人更早地“观”到了“势”的微妙变化，并将自己对“系统”的理解，以一种不指向任何具体事件的方式，融入过日常的闲聊。他播下的是观念的种子，至于这些种子会在谁的心里、以什么方式发芽，又在何时与系统的浪潮产生共振，那不是他能、也不是他需要控制的。
此刻，看着刘嚣憋闷愤怒却无处发力的样子，鸦狩琳在心底的笔记上冷静地记录：
“胡萝卜案件-第一阶段（顺势引导式）终结报告：
1. 战术成果：目标不当行为被系统性规则矫正，其特权空间被压缩。表面看，是‘他运气不好撞枪口’。
2. 行动痕迹：零直接关联。所有推动力（年级政策、纪律委员的恪守、教师对集体评比的维护）均属系统正常组成部分。个人言论仅涉及抽象原则。
3. 核心策略验证：在复杂系统中，最高效的干预，是引导系统自身的纠错机制去针对你想解决的问题。个人隐于系统的浪潮之后。
4. 风险预警：目标反击将失去明确对象，可能转化为对环境或规则的普遍抱怨。需保持日常状态，不显露任何特别的关注或情绪。”
尚云渊已经开始讲解数学题，声音平和清晰，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。他的处理方式一如既往：快速划定边界，重申规则，维护表面稳定，让事情“过去”。他解开了最显而易见的、影响班级评分和面上纪律的那个“结”，至于绳子本身是否还有其它疙瘩，那不是他当前优先考虑的事。
鸦狩琳收回思绪，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数学题上。手腕上的握力器隔着衣袖，传来熟悉的硬度。
一个麻烦被系统的巨轮无声碾过。狩猎场依旧广阔，高塔依然矗立。而猎手，学会了如何让自己化作风，融入这片丛林的声音与气息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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