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渔村
邻市的海边渔村,是苏念的第一站,也是她们二十岁那年暑假一起奔赴的温柔海。
那年,林知夏攒了很久的零花钱,省吃俭用,连最喜欢的草莓蛋糕都舍不得买,终于凑够了两个人的路费,带着苏念坐绿皮火车,摇摇晃晃走了三个小时,只为了看一眼那片林知夏说的,最温柔的海。绿皮火车的窗户开着,风卷着夏末的热气,吹起她们的发丝,林知夏靠在苏念的肩膀上,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火车票,眼里满是憧憬,说:“念念,我带你去看海,海会包容所有的不开心,以后你的不开心,都让海和我来扛。”
苏念坐着高铁来到渔村,车程不过四十分钟,快得让她心慌,好像少了那三个小时的摇摇晃晃,就少了很多和林知夏有关的温柔。她依旧撑着那把米白色的伞,走在渔村的沙滩上,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,吹起她的长发,带着海的腥味,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,仿佛一回头,就能看到林知夏踩着沙滩,朝她跑来,手里攥着捡来的贝壳,喊着她的名字。
沙滩上的贝壳,还是和从前一样,五彩斑斓,散在软软的沙子里,有螺旋纹的,有扇形的,有小小的,圆圆的,像星星。林知夏从前总喜欢蹲在沙滩上捡贝壳,手指被贝壳的棱角磨红了也不在意,蹲在沙滩上,一蹲就是一下午,捡了满满一玻璃罐,说要串成手链,送给苏念做二十一岁的生日礼物,说要把最亮的那颗串在最中间,像她的念念,永远是她的中心。
那罐贝壳还放在她们的小房子里,摆在书桌的窗台上,阳光照过来,会折射出细碎的光,贝壳的边缘被林知夏用砂纸磨得光滑,只是手链终究是没来得及串。林知夏说要等冬天的时候,窝在沙发上,盖着同一条毛毯,一边看剧一边串,可冬天来了,她却不在了,玻璃罐还在,贝壳还在,只是那个说要串手链的人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苏念蹲下来,学着林知夏的样子,捡着贝壳,指尖触到冰凉的贝壳,硌着掌心,有点疼,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林知夏的声音,雀跃的,温柔的:“念念,你看这个贝壳,螺旋纹的,像不像小星星?我要把它串在最中间,做手链的坠子,让我的念念戴着,走到哪里都能想起我。”
她捡起一枚形状像星星的贝壳,握在手心,用力地攥着,贝壳的棱角嵌进掌心,疼得她眼眶发红,温热的泪落在手背上,也落在贝壳上,晕开一点湿痕。她把贝壳贴在胸口,仿佛这样,就能感受到林知夏的温度,就能听到她的心跳。掌心的冰凉慢慢被体温捂热,那一点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,心里的那片荒芜,好像突然就长出了一点小小的绿芽,脆弱,却带着一点生的希望。
她在渔村里住了五天,每一天,都是在回忆与现实的拉扯中度过,前一秒觉得温柔,后一秒就被悲伤淹没,情绪像海边的潮水,起起落落,没有尽头。
第一天,她走到她们曾坐过的礁石旁,海浪拍打着礁石,溅起白色的浪花,打湿了她的裤脚,凉丝丝的。她坐在礁石上,从日出待到日落,一言不发,只是看着海面,从波光粼粼看到暮色沉沉,眼泪无声地落,混着海水,咸涩得让人窒息。她想起那天,林知夏靠在她的肩膀上,海风吹起她的发梢,拂过苏念的脸颊,她轻声说,以后要在海边买一间小房子,晨起看海,暮落听风,身边有彼此就够了,不用轰轰烈烈,只求岁岁年年。苏念靠在她的怀里,听着她的心跳,听着海浪的声音,觉得那就是全世界的温柔。可如今,海边的风还在,浪还在,只是身边的人,不在了。
第二天,她去了渔村的小卖铺,就在沙滩的入口,还是当年的老样子,红色的招牌,掉了漆的木门,老板还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。她买了两瓶橘子汽水,是她们当年最爱喝的,玻璃瓶的,拧开瓶盖,滋滋的气泡冒出来,带着甜甜的橘子味。她坐在小卖铺的台阶上,喝了一瓶,另一瓶放在旁边,拧开了瓶盖,气泡一点点冒出来,又一点点消散,像极了那年夏天,林知夏叽叽喳喳的碎碎念,绕在耳边,从未消散。老板认出了她,眯着眼睛看她,说:“姑娘,你和那个笑起来甜甜的姑娘去年来的吧,她还说你喝汽水不爱咬吸管,每次都要她帮你咬开,说怕你呛到。”
苏念的喉咙哽住了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出话,只是点了点头,指尖攥着汽水的玻璃瓶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却暖不了心底的凉。她付了钱,逃也似的离开,走在沙滩上,橘子汽水的甜味还在嘴里,可心里却苦得发涩,她好像又看到了林知夏帮她咬开吸管的样子,眉眼弯弯,带着点宠溺,说:“念念,慢点喝,没人和你抢。”
第三天,她坐了她们当年坐过的渔船,船老大还是那个黝黑的汉子,摇着橹,哼着渔歌,声音粗粝,却带着海边独有的温柔。苏念站在船尾,看着两岸的芦苇,风拂过芦苇,沙沙作响,像林知夏的絮语。林知夏当年伸手折了一根芦苇,坐在船尾,低着头,认认真真地编了一个小小的戒指,套在她的无名指上,芦苇的绿,绕着她的指尖,她说:“暂时用芦苇代替,以后给你买真的,钻石的,越大越好,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我的念念,是我的人。”苏念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,那里空空的,没有芦苇戒指,也没有钻石戒指,只有一圈浅浅的痕迹,是当年芦苇戒指勒的,也是刻在心底的,关于林知夏的痕迹。
第四天和第五天,她慢慢走在渔村的巷子里,脚步很慢,像林知夏还在身边,牵着她的手,怕她走快了摔了。她吃她们吃过的海鲜面,在巷口的那家小面馆,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阿姨,给她加了双倍的虾,说:“和上次那个姑娘一样,都爱吃虾。”海鲜面的汤很鲜,虾很嫩,可苏念吃着,却觉得少了点什么,少了林知夏把剥好的虾放在她碗里的温柔,少了林知夏看着她吃,眉眼弯弯的笑意。她喝她们喝过的椰子水,现开的椰子,清甜的汁水,喝进嘴里,凉丝丝的,像林知夏从前喂她喝的冰饮,总是先尝一口,不冰了才递给她。
她看渔村的老人坐在门口织渔网,看孩子在巷子里追跑打闹,看渔船迎着夕阳归来,渔光点点,落在海面上,像星星。她发现,走到这些地方,那些关于林知夏的回忆,不再只是撕心裂肺的疼,还有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与美好,林知夏的笑,林知夏的闹,林知夏的温柔,林知夏的宠溺,都好像嵌在了这些风景里,嵌在了渔村的海,渔村的风,渔村的渔光里,从未离开。
离开渔村的那天,苏念把捡来的贝壳装在一个小布袋里,系在背包上,贝壳碰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林知夏的笑声。她站在海边,朝大海挥了挥手,海风卷着她的声音,飘向远方,轻声说:“知夏,我们去下一个地方了。”
海风拂过她的发梢,像林知夏的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,她好像听到了林知夏的回应,软乎乎的,说:“好啊,念念,我跟着你,一直跟着你。”
背包上的贝壳,在风里轻轻摇晃,带着海的温柔,也带着林知夏的温柔,陪着她,走向下一个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