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：寒锋论道，因果难言

漫天飘散的冰屑缓缓沉降，山林间的寒霜依旧盘踞不散，刺骨的寒意如同细密的针，持续钻刺叶北海周身经脉。

凌清鸢缓步向前踏出两步，素白长裙扫过地面薄霜，凝结的冰层顺着她足迹向两侧蔓延。她那双覆着淡淡霜雾的眼眸紧紧锁住叶北海，里面的漠然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探究。

自她修成霜道，行走南域多年，见过无数天骄。筑基修士数不胜数，天资卓绝者亦不在少数，但能够在她近乎全力的霜道术法轰击下，仅仅受轻伤，剑心始终屹立不倒的人，叶北海是头一个。

“你当真不怕死？”凌清鸢缓缓开口，清冷的声音穿过林间呼啸的罡风，“秘境深处的禁忌不是危言耸听。那片区域埋藏上古残痕，牵扯无数湮灭岁月的因果纠缠。你身负特殊体质，踏入其中，因果便会缠上神魂，往后修行步步荆棘，稍有不慎便会神魂崩碎，身死道消。”

叶北海握紧手中青锋，剑身微微震颤，残存的霜寒附着在剑刃之上，发出细微的嗡鸣。他感受着体内躁动的真元，经脉当中残留的极寒之力不断侵蚀，他运转玄天剑诀，缓缓引导真元冲刷受损脉络，压下翻涌的气血。

“晚辈明白前辈好意。”叶北海目光坦荡，没有半分退缩，“可我没有退路。昔日我蒙冤被逐出宗门，身负污名，修为停滞，唯有不断寻觅机缘，增强实力，才有机会重返宗门，洗刷屈辱，夺回属于我的一切。寻常灵地机缘有限，唯有秘境深处，才有可能寻到突破桎梏的造化。”

“为了虚名与恩怨，不惜以神魂为赌注，值得吗？”凌清鸢微微蹙眉，在她的道眼中，世俗宗门的纷争、荣辱得失，不过是凡尘琐事，不值得赌上修行根本。

“于前辈而言，或许不值。”叶北海剑锋微微上扬，沉凝的剑意再度缓缓升腾，“但于我叶北海而言，道心之所向，没有值不值得，只有愿不愿意。若是今日我因畏惧前路凶险就此折返，心中便会生出一道无法磨灭的魔障。日后修行，这道心魔永远无法根除，大道断绝。”

剑者，一往无前，不惧险途。若是遇阻便退，剑心先碎，再无攀登高峰的可能。

这番话语落下，凌清鸢沉默片刻，山间一时只剩下冷风穿梭古树的声响。她凝视着少年眼底纯粹坚韧的光芒，许久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“倒是一柄养得极好的剑。”

她抬手，原本弥漫四方、不断禁锢空间的霜气缓缓收敛，漫天寒意如同潮水一般退回她周身，不再继续向叶北海施压。笼罩整片山林的威压骤然消散，粘稠凝滞的空间重新恢复正常。

突如其来的转变，让叶北海心中警惕不减，体内真元依旧保持运转，随时准备应对突袭。他不清楚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女子究竟打算作何打算。

凌清鸢看穿了他的戒备，淡淡一笑，那抹笑容消融了几分周身冰冷气质：“不必提防，我无意继续出手。方才一试，只是想看看，你究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，还是真正坚守本心的剑修。如今答案已经明了。”

“前辈打算放行？”叶北海沉声问道。

“放行谈不上。”凌清鸢摇了摇头，玉指轻抬，一道纤细的霜丝凌空飘出，悬浮在叶北海面前，“这一缕霜元，可以帮你抵挡一次秘境深处外泄的禁忌寒气。但仅此一次，超出限度，我也无力相助。并且我依旧奉劝你，最多深入百里，立刻折返。再继续前进，就算有霜元护体，也挡不住因果侵蚀。”

叶北海看向眼前晶莹剔透的霜丝，丝丝道韵流转其中，蕴含浑厚纯粹的霜道本源，价值难以估量。他心中微动，没有立刻伸手接过。

“前辈为何愿意出手相助？我们刚刚尚且兵刃相向。”

“其一，我惜你的剑心。千年难遇的纯粹剑修，若是就此陨落于禁忌之地，颇为可惜。”凌清鸢缓缓道出缘由，“其二，你的特殊体质很有意思，冥冥之中，我感知到你我之间，似有一缕微弱因果牵连。今日伤你，日后或许会生出不必要的纠葛。”

因果循环，玄妙莫测，修行到她这一境界，最忌讳无端结下难以预料的因果。

叶北海心中震动，他从未想过自己与凌清鸢之间还有因果牵绊。他仔细回想二人相遇的种种画面，从初次偶遇，再到山林对峙，一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。

他收敛心绪，手持长剑微微躬身，郑重行礼：“多谢前辈馈赠。晚辈铭记告诫，量力而行。若是察觉危机难以抗衡，定然及时抽身。”

说完，他伸手，小心翼翼收起那一缕霜元，霜元落在掌心，温和寒意缓缓流淌，不会侵蚀肉身，安静蛰伏，等待危急时刻启用。

“记住我的话，切莫贪心。”凌清鸢目光望向秘境深处云雾缭绕的方向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“那片土地埋葬了太多上古强者，无数野心勃勃之人踏入此地，最终尽数化作尘埃。”

话音落下，她身形微微一晃，素白身影渐渐变得虚幻，霜气环绕身躯，似是准备就此离去。

“前辈！”叶北海连忙开口，“晚辈尚有一事想要请教。若是将来晚辈侥幸渡过此劫，走出秘境，该如何寻到前辈？”

不知为何，叶北海心底隐隐有一种预感，往后漫长修行路上，他定然还会与凌清鸢再度相逢。

凌清鸢虚幻的身影顿住，侧首看向他，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：“不必刻意寻找。有缘，自会相逢；无缘，强求无用。”

话音消散的瞬间，她周身霜光一闪，整个人彻底消融在山林雾气之中，不留一丝痕迹，仿佛方才的对峙、交谈都只是一场幻梦。

林间恢复宁静，只剩下满地碎裂的冰屑与战斗过后残留的灵力痕迹。

叶北海独自站在古木之下，握紧掌心蛰伏的霜元，久久没有动作。

方才一番交锋，看似只是一场对峙，实则收获极大。

与凌清鸢交手，让他直观感受到高阶修士对于道则的运用方式。以往他只懂得依靠剑诀、剑心厮杀，对于天地灵气、大道法则的理解十分浅薄。凌清鸢的霜道一指一式，入微凝练，给了他巨大启发。

他盘膝就地坐下，不急于动身深入秘境。

趁着战斗刚刚结束，体内真元尚且激荡，他闭目凝神，开始复盘刚刚的整场交锋。

凌清鸢的霜气禁锢空间、冰刃封死所有退路，层层递进的压制手段在脑海不断回放。他不断推演，如果当时自己换一种应对方式，能否消耗更少真元，能否找到反击的契机。

玄天剑诀在体内缓缓运转，剑心轻轻震颤，方才对战中领悟到的感悟一点点沉淀下来。

不知不觉，数个时辰悄然流逝。

夕阳穿透层层枝叶，金色光斑洒落林间，驱散一部分山林寒气。

叶北海缓缓睁开双眼，眸中有青光一闪而逝。

经过一番复盘参悟，他对于剑道防御、空间感知的理解更进一步，筑基中期的根基愈发稳固，体内原本被寒力损伤的经脉，也已经修复大半。

他站起身，挥动青锋长剑，随手劈出一剑。

青色剑光凌空舒展，少了几分之前的刚猛，多了几分灵动迂回。

“果然，强者交手，便是最好的修行。”叶北海低声自语。

他望向秘境深处翻涌的灰白色浓雾，那里就是凌清鸢口中埋藏万古禁忌的区域。未知的机缘与致命危机一同潜藏在浓雾之后。

凌清鸢的警告萦绕耳畔，叶北海心中清楚，对方绝非危言耸听。

但他一路走来，历经无数生死险境，早已养成谨慎行事的习惯。他不会盲目冒进，深入百里便是底线，一旦察觉到神魂出现异样，立刻原路撤退。

“机缘，危险，我一并领教。”

叶北海握紧长剑，调整好自身状态，身形一晃，朝着前方浓雾笼罩的秘境深处稳步前行。

林间风声再起，落日余晖缓缓隐没远山，一场潜藏在迷雾之中的考验，正在静静等候着他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