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：瘴林困雾，虫影潜袭

踏入落霞瘴林，周遭光线瞬间暗沉下来。

灰白色的瘴雾如同流动的浊水，缠绕在参天古木之间，枝叶腐朽，地面铺满厚厚的腐叶，每一脚踩下去，都会泛起一股潮湿腐朽的腥气。林间不见飞鸟，唯有细碎的虫鸣此起彼伏，四面八方回荡，分不清声源来自何处。

凝神玉佩悬浮在胸前，散出一圈淡淡的莹白光晕，隔绝一部分侵入躯体的瘴毒。可此地瘴气与他体内的缠花丝幻毒气息同源，二者隐隐呼应，经脉之中蛰伏的粉色毒丝，开始微微躁动。

叶北海压下灵力波动，不敢大幅度催动功法。一旦灵力流转过猛，幻毒便会立刻作乱，扰乱五感。他取出提前备好的驱虫香点燃，淡淡的青烟缭绕周身，手中紧握着一柄冰纹短刃，缓慢向着瘴林深处推进。

地图只标注了大致方位，落霞瘴林内部迷雾会不断流动移位，道路随时会被瘴雾改写，没有固定路径，只能依靠残卷传来的微弱感应，辨别清露幽蕊所在的方向。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
身后那阵熟悉的骨骼咔咔摩擦声消失了。

顾细不再跟在可视范围之内。

不是离开了，而是彻底隐入侧面密林，借助林木、瘴雾的掩护，切换成更远距离的潜行追踪。

叶北海没有回头搜寻。在这无边迷雾之中主动去找一个擅长隐匿的追踪者，只会消耗自身心神，暴露破绽。

比起顾细，更让他戒备的，是那名蒙面黑衣人。那道云层间的神识已经许久没有再出现，不知是远远观望，还是已经绕去前路设下埋伏。

嗡——

一阵细碎振翅声骤然响起。

迷雾之中，无数巴掌大小、半透明的粉翅毒蚊成群涌来，蚊虫翅膀之上覆着一层粉色粉末，正是缠花丝毒物衍生出来的妖虫。

一旦被叮咬，便会加重体内幻毒。

叶北海指尖轻抖，数张寒冰符箓飞射而出，符箓炸开，凛冽寒霜向外铺开，冻住冲在最前面的一批毒蚊。

可瘴雾无边，蚊虫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的黑雾里涌出。

不能久战。

他收束术法，转身向着一处巨树树洞退去，背靠粗糙树干，凝神玉光芒大放，形成一层薄薄的防御光罩。毒蚊撞在光罩表面，发出噼啪细碎声响。

就在此时。

体内幻毒受外界粉蚊毒气刺激，猛地爆发一瞬。

经脉骤然一阵痉挛！

灵力流转出现短暂断档，护身光罩的光芒，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几分。

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！

侧面腐叶堆猛地炸开！

一道瘦削黑影自泥土落叶之下骤然扑出！

顾细！

他竟早已提前掘土潜伏在此，放弃远距离观望，抓住幻毒发作的转瞬之机悍然出手。少年四肢关节大幅度扭曲，骨骼咔咔爆响，十指指甲泛出灰黑色锐光，直抓向叶北海的肩颈。

他不求一击必杀，只想重创，想看天才进一步破碎。

叶北海强忍经脉的刺痛，身体强行侧翻躲开利爪，肩膀依旧被指尖擦过，衣料撕裂，皮肉划出数道血痕。

伤口一出，鲜血气味散开。

怀中的《借灵衍诀》残卷玉简，隔着绢布，传来一阵温热的悸动。

“终于……受伤了。”顾细的声音沙哑低沉，眼底满是狂热，“大比的伤还不够，在这里，再多碎一点。”

他身形飘忽，骨骼可以随意弯折，如同鬼魅，再度冲杀上前。

叶北海心中清楚，此地不宜死斗。瘴林毒物环伺，体内幻毒随时可能再次作乱，还有未知的黑衣人潜藏暗处，一旦缠斗消耗灵力，便是自寻死路。

他手腕翻转，冰纹短刃寒芒闪烁，数道冰锁破土而出，阻拦顾细攻势，并不恋战，借冰锁阻拦的空隙，转身向着密林深处疾驰遁走。

“不要逃。”顾细在后紧追不舍，骨骼碰撞的声响，在迷雾之中一路追随。

奔逃之间，周遭雾色愈发浓厚，视线不足三丈。

跑出去数百丈，身后的追赶声，忽然凭空消失。

顾细又一次不见了踪迹。

叶北海停下脚步，微微喘息，肩头伤口火辣辣作痛。体内幻毒借着新伤，又蔓延了少许，脑袋一阵阵轻微昏沉。

他背靠一棵老树，正要取出疗伤丹药。

忽然，整片瘴林所有虫鸣，全部戛然而止。

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四野。

瘴雾缓缓向两侧分开，一道身披玄色劲装，面部蒙着黑布的人影，自浓雾深处，缓步走了出来。

蒙面黑衣人，终于现身。

他负手而立，周身没有爆发凌厉杀意，可一股厚重压抑的威压，牢牢锁住叶北海周身所有进退路线。

“《借灵衍诀》，在你身上。”

黑衣人声音经过伪装，沙哑低沉，直截了当地点破最大的秘密，没有试探，没有迂回。

叶北海握紧手中短刃，心神紧绷到极点。

对方竟然已经百分百确认残卷就在自己手中。

“交出残卷。我可以留你一条性命，帮你拔除体内缠花丝幻毒。”黑衣人缓缓抬手，掌心浮动一层幽异的暗色灵光，“你守不住这件东西。自你得到残卷那一日起，你的命运就早已被写定。”

林间瘴雾翻涌，危机彻底抵达顶峰。

一边是虎视眈眈，想要夺取古卷的神秘强敌；暗处还有伺机而动、渴望看见他破碎的顾细；经脉之中幻毒不停侵蚀。

清露幽蕊还没有寻到，碎灵古墟遥遥无期。

刚刚踏入瘴林，便已经陷入死局。

第十七章 残卷显威，险死脱身

蒙面黑衣人的威压铺天盖地压来。

周遭瘴雾受他灵力引动，盘旋翻涌，化作一圈圈灰黑色雾墙，封死左右退路。连林间飘散的毒雾，都听从他的调动，缓缓向叶北海挤压过来。

叶北海肩头伤口鲜血还在缓缓渗出，幻毒顺着血脉游走，时不时带来一阵昏眩。

他心中飞快权衡。

硬碰硬几乎没有胜算。此人修为远高于自己，来历神秘，对《借灵衍诀》知根知底，甚至懂得操控这片瘴林的毒气。顾细还藏在暗处，不知会伺机偷袭黑衣人，还是会再度对自己出手。

“残卷不属于你。”叶北海短刃横在身前，凝神玉的光芒竭力撑开防护，“你究竟是谁。”

“是谁不重要。”黑衣人淡淡开口，“此卷本就不该流落凡尘。你神魂受过损伤，经脉又中幻毒，强行持有残卷，只会一步步被它吞噬血肉神魂，最后化作枯槁废人。交出来，是对你的慈悲。”

话音未落，黑衣人手掌向前一探。

暗色灵力化作数道漆黑锁链，穿透重重瘴雾，直扑叶北海，锁链所过之处，连周遭的毒蚊瘴虫全部瞬间化为飞灰。

叶北海不敢硬接，脚步踏动，在林间林木之间辗转腾挪，寒冰术法不断挥洒，冰墙一层层竖起，却被黑链瞬间击碎。双方修为差距肉眼可见，防御如同薄纸。

数招之间，便被逼到一株巨大古树之下，退无可退。

黑色锁链缠绕向他的手腕，意图直接搜走储物怀中的玉简。

就在锁链即将触碰到衣襟的一刻。

肩头伤口流淌的鲜血，渗透过绢布，浸染到怀里的残卷玉简。

咔嚓——！

玉简之上密密麻麻的裂纹尽数亮起刺目的苍白色光华！

一股不属于叶北海的磅礴力量，骤然爆发开来！

《借灵衍诀》被动触发，借伤者自身血气，引古卷残存伟力。

一圈白茫茫的冲击波以叶北海为中心轰然炸开。

周遭瘴雾被强光冲得四散，扑来的黑色锁链寸寸崩碎。

黑衣人瞳孔微缩，连忙向后急退，才避开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冲击。

叶北海自身也并不好受。

古卷力量不是由他掌控，而是强行借取他的精血、生机作为燃料。经脉被狂暴的古力冲刷，旧伤新伤一同剧痛，口中溢出一丝鲜血。体内的幻毒，竟被这股古老力量短暂压制蛰伏。

残卷隔着布料，持续发烫，无数破碎古老符文，在空气之中一闪而逝。

黑衣人神色凝重下来：“竟然已经激活到这种地步……看来你的血，与古卷契合度远超预料。”

他不再轻视，正要再度强攻。

密林侧边！

骨骼咔咔巨响爆发！

顾细猛然从暗处窜出，却没有扑向叶北海，反而浑身骨节膨胀变形，向着黑衣人悍然袭去！

顾细只想看着叶北海挣扎破碎，他不愿意看见叶北海被旁人直接夺走残卷、就此死去。

“别抢我的猎物！”顾细嘶吼，灰黑色骨爪狠狠抓向黑衣人后背。

黑衣人眉头一皱，侧身抬手一掌拍出。

沉闷巨响，顾细如同断线的皮球被一掌打飞出去，重重撞在树干，喷出一口鲜血，瘫倒在腐叶之中，但依旧没有失去意识，挣扎着想要爬起。

就是这短短片刻的牵制。

叶北海抓住千载难逢的空隙。

他不敢再动用残卷的力量，这股力量每用一次，都在消耗他本身生命。强忍浑身撕裂般的痛楚，转身向着瘴林更深处狂奔，借着古卷爆发吹散瘴雾的短暂视野，认准残卷感应指引的方位，拼命遁逃。

“想跑？”黑衣人冷哼一声，就要追赶。

地上受伤的顾细猛地甩出数根淬毒骨刺，死死纠缠阻拦。

短短片刻耽搁，叶北海的身影，重新沉入翻滚的灰白色瘴雾之内，消失不见。

黑衣人伫立原地，望着茫茫迷雾，没有立刻穷追。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上，被古卷力量灼烧留下淡淡的痕迹。

“跑得了一时，跑不掉宿命。”他低声自语，“落霞瘴林之内，清露幽蕊所在的水潭，你必然会去。我就在那里，等你上门。”

说完，他瞥了一眼地上挣扎的顾细，不屑于对一个偏执少年下杀手，身形一晃，消融在瘴雾之中。

林间只剩下受伤呕血的顾细。他趴在腐叶上，望着叶北海逃走的方向，嘴角溢出鲜血，却扯出病态的笑意：

“跑吧……挣扎吧……我会继续跟着你。”

……

瘴林深处。

叶北海一路疾驰，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的动静，才踉跄停在一处隐蔽的岩洞。

钻进狭小岩洞，搬来巨石封住洞口缝隙。

洞内幽暗潮湿，只有缝隙透入一点点微弱灰光。

他背靠冰冷岩壁，大口喘息，浑身大汗淋漓。肩头伤口流血不止，方才残卷爆发透支大量精血，浑身酸软无力。

他取出疗伤丹药吞入腹中，运转残存灵力，压制伤势。

怀中的玉简，热度缓缓褪去，重新归于平静，可是玉简之上，又多出几道崭新裂纹。

方才那一战，险死还生。

他终于彻底认清现实。

这卷古卷，既是机缘，也是灾祸。危急关头可以释放强大力量，但代价是燃烧自己的血气生机。若是频繁动用，不等幻毒毁掉自己，就会被残卷慢慢吸干。

蒙面黑衣人清楚古卷全部秘密，早已守在去往清露幽蕊的必经之地水潭。想要拿到解毒灵药，就必须主动踏入对方等候的陷阱。

可除了落霞瘴林深处的幽蕊水潭，他别无选择。

幻毒日复一日侵蚀经脉，再拖延下去，修为根基会永久损毁，三年归山立誓，将化为空谈。

岩洞之外，瘴风呼啸，毒虫嘶鸣隐约传来。

叶北海闭上双眼，静心调息疗伤，脑海之中不断复盘刚刚交手的每一处细节，思索破局之法。

硬碰硬绝无胜算，只能依靠瘴林复杂地形、布设陷阱、借力环境，智取灵药。

休养大半日，伤势稍稍稳住。

他缓缓睁开双眼，眼底没有畏惧，只有决绝。

就算前方是敌人布下的罗网，他也要闯上一闯。

第十八章 幽蕊水潭，罗网等候

岩洞内的时光安静而压抑。

丹药药力缓缓流淌全身，肩头伤口已经止血结痂，但体内损耗的精血，不是短短一日便能补回。只要稍微调动灵力，经脉深处，缠花丝幻毒依旧会传来一阵阵滞涩酸胀。

叶北海静坐之时，反复摩挲怀中被绢布层层包裹的玉简。

方才古卷爆发的景象历历在目。

他已经明白一个残酷事实：残卷的力量不可依赖。绝境之下可以拼死用一次，每一次动用，都在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。真正能够依靠的，只有自身的术法、心智、谋略。

他整理剩余物资，清点符箓、毒药、陷阱粉，将可以用来迷惑、阻滞敌人的物件全部单独收好。

蒙面黑衣人守在清露幽蕊生长的水潭。对方算准自己一定会为了解毒主动前往。那一处，便是精心备好的罗网。

不去，幻毒慢慢毁掉道基；前去，直面实力远胜于自己的强敌。

两难之局。

待到夜色降临。

瘴林的夜晚更加凶险，瘴雾浓度暴涨，毒虫妖兽愈发活跃，但夜色迷雾，同样是最好的掩护。

叶北海挪开封堵洞口的巨石，小心翼翼走出岩洞。

夜色下整片落霞瘴林化作灰沉沉的混沌海洋，月光几乎穿透不过厚重雾霭。他收敛全部气息，尽量少运转灵力，依靠残卷传来的微弱感应，朝着瘴林核心，幽蕊水潭方向迂回前进。

他不走直线，刻意绕开开阔路径，沿着沟壑、乱石、朽木阴影潜行。一路上，时不时能听见远处传来骨骼摩擦的轻响——顾细还活着，依旧远远跟在身后，如同甩不掉的影子。

一路上遭遇数波瘴林妖兽，叶北海尽量避战，能绕则绕，实在避不开便以符箓速战速决，绝不恋战，节省每一分灵力。

一路潜行将近一夜。

天边泛起微弱鱼肚白之时。

前方瘴雾忽然变淡了几分。

一汪碧绿水潭，出现在林间空地中央。

潭水清澈，周遭环绕着大片灰黑色腐败花草，水潭正中央，一块浮出水面的青石之上，一株花瓣通透如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