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秋的夜,已有凉意。
忘机夜半惊醒,再难入睡。披衣起身,推开禅房门,月光如水银泻地。
他想起晏夕说过:“每次子时临近,我都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,像握不住的沙。”
鬼使神差地,他往后山溪边走去。
月光下的溪涧,与白日截然不同。水声幽咽,树影幢幢,有种说不出的凄清。忘机躲在古树后,屏息凝望。
子时将至。
晏夕果然来了。她赤足走在溪边,今日竟着一身子夜玄黑——那是忘机从未见过的颜色,黑得纯粹,黑得绝望,衣上没有任何绣纹,仿佛在哀悼即将逝去的一切。
她没有发现忘机,独自走到那块常坐的青石旁,缓缓坐下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忘机看见她的面色正一点点变得苍白,那身玄黑衣裙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她抱着膝盖,仰头望着金顶寺的方向。寺中灯火已灭,只余轮廓沉默立在夜色里。
“明天见,忘机。”
她轻声说,像一句咒语,又像一个承诺。
然后忘机看见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——
晏夕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玄黑衣裙从边缘开始消散,如烟似雾,从指尖开始,一点点融进月光里。最后化作一只小小的、七彩的蜉蝣,跌落在青石上。
那蜉蝣挣扎着振了振翅,却飞不起来,顺着青石滚落,掉进溪中。
忘机冲了出去。
冰冷的溪水浸透僧鞋和衣摆,他顾不得许多,徒手在淤泥中翻找。水很凉,夜很深,他的手指被碎石划破,却感觉不到疼痛。
终于,在溪底一块卵石旁,他找到了它。
那只蜉蝣已经没有了气息,翅膀湿透贴在身上,七彩的光晕黯淡下去。忘机小心翼翼地捧它在掌心,颤抖着爬上岸,跪在溪边。
“晏夕……”他哑声唤道,声音破碎不成调。
一滴泪落在蜉蝣翅膀上。
接着,第二滴,第三滴。
他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无力。诵经千遍有何用?佛法精深有何用?他连一个为他每日赴死的少女都救不了。
就在绝望之际,掌中突然泛起温暖的光。
那光起初微弱,渐渐明亮,从蜉蝣体内溢出,越来越盛,最后将整片溪涧都照亮。光芒中,蜉蝣的形态开始变化,伸展,舒展——
化作人形。
仍是赤足的晏夕,但眉间多了一点朱砂似的红印,在月光下莹莹生辉。她身上未着寸缕,月光如纱披在她身上。
忘机慌忙闭眼,脱下僧袍裹住她。
晏夕缓缓睁开眼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四目相对,忘机忘了呼吸。
她伸出手,指尖冰凉,轻轻抚上他的脸。
“我想起来了,”她开口,声音像隔了千山万水,“百年前,山洪暴发,一窝蜉蝣被困在石缝里。有个小和尚,不顾性命冲进洪水,用僧袍兜起我们。”
她的眼泪滚落下来,滴在忘机手背上,滚烫。
“他救了所有蜉蝣,自己却被冲走。我记住了他的脸,记住了他眉心的那颗痣。”晏夕的手指抚过忘机眉间,“就是你。”
“这一百年,我每日死去,每日重生,每日都来寻你。”她笑着流泪,“小和尚,我找了你好久好久。”
原来不是初见,是重逢。
是跨越了生死与轮回的,宿命的纠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