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匠铺的炉火早已熄灭,只余一点余温在炉膛里苟延。
林青芜盘膝坐在角落,青芜剑横搁膝头,玄铁令贴着心口,剑髓握在掌心。三流境后期的内息顺着剑经路线流转,每一次周天循环,都让经脉愈发坚韧,丹田气团也愈发凝实。白日里从守拙药圃仓皇撤离时的慌乱,已被沉稳取代,唯有想到苏墨卿孤身前往正殿对质,心头便会掠过一丝焦灼。
“林公子,苏长老那边……还没消息。”络腮胡铁匠老周端来一碗热汤,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派去镇上打探的人回来说,青云山正门戒严,庶脉弟子拿着你的画像,在各个路口盘查,连青溪镇的客栈、酒肆都搜了一遍,张执礼是铁了心要把你揪出来。”
林青芜睁开眼,眸中精光一闪,接过汤碗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:“多谢周叔。长老临行前说,若药圃被围,让我在此等候,他自有安排。”
话虽如此,他心中却清楚,张执礼既然敢反咬苏墨卿“私藏叛门余孽”,必定在律堂与正殿布下了天罗地网。苏墨卿势单力薄,即便有嫡脉长老暗中相助,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。
“安排?”老周苦笑一声,蹲在炉边,拨弄着灰烬,“张执礼如今把持外门,又勾结了律堂的人,掌门虽未明着偏帮,却也没直接降罪于他。苏长老这一去,怕是……凶多吉少。”
林青芜握着汤碗的手微微收紧,骨节泛白。他知道老周说的是实话,可他不能坐视苏墨卿因自己而身陷险境。苏墨卿是父亲的挚友,是这三年来唯一真心庇护他的人,更是为林家翻案的关键线索,他绝不能失去这位长老。
“周叔,青云山后山的密道,除了我走的这条,还有没有其他能潜入正殿附近的路径?”林青芜抬眸,语气坚定,没有半分退缩。
老周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震惊:“公子,你要回山?那可是自投罗网!张执礼的人遍布山道,你一露面,便会被围杀!”
“我必须回去。”林青芜站起身,青芜剑斜挎腰间,锈迹尽褪的剑刃在昏暗中泛着冷光,“苏长老为我身陷险境,我若只顾逃命,还算什么青芜剑传人?更何况,要为父亲翻案,终究要回到青云山,与张执礼当面对质。与其躲在这里被动等待,不如主动出击,寻机救出苏长老。”
老周看着少年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,沉默片刻,终是叹了口气,从床板下摸出一卷泛黄的地图:“这是苏长老早年绘制的后山密道全图,除了你走的那条,还有一条通往正殿偏殿的暗渠,只是渠内阴暗潮湿,还有机关陷阱,寻常人根本不敢走。你拿着这图,再带上这个。”
他又取出一柄短匕与一瓶疗伤丹:“短匕是精铁所制,可应急;疗伤丹是苏长老留下的,能救急。切记,一切以保命为先,若事不可为,立刻撤离,莫要逞强。”
林青芜接过地图与物品,对着老周深深一揖:“周叔大恩,青芜铭记于心。此去若能平安归来,必当重谢。”
“谢就不必了,只盼你与苏长老都能平安。”老周摆了摆手,推开后门,“此刻夜色正浓,正是潜入的好时机,你从镇后小路绕回后山,避开主干道的关卡,切记,莫要暴露行踪。”
林青芜颔首,不再多言,身形一闪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青芜归野步法施展到极致,如同暗夜魅影,在青溪镇的小巷中穿梭,避开巡夜的庶脉弟子,不多时便来到后山脚下。
依照地图指引,他找到暗渠入口,那是一处被藤蔓遮掩的石洞,洞口狭小,仅容一人通过。林青芜弯腰钻入,洞内漆黑一片,散发着潮湿的霉味,脚下湿滑,不时有水滴从洞顶落下,发出“滴答”的声响。
他运转养心诀,内息流转双目,勉强看清洞内路径,小心翼翼地前行。暗渠内果然布有机关,前行数丈,便遇到一处翻板陷阱,他足尖点地,身形腾空,青芜归野步法轻巧避开;又行片刻,两侧石壁突然射出密集的毒针,他挥剑格挡,青芜锁云式化作层层剑影,将毒针尽数挡开。
一路凶险,步步惊心,林青芜却愈发沉稳。每一次避开机关、化解危机,都让他对青芜剑式的运用愈发熟练,三流境后期的内息也在实战中愈发凝练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光,暗渠尽头,连通着正殿偏殿的排水口。林青芜屏住呼吸,缓缓靠近,透过排水口的缝隙,向外望去——
偏殿内灯火通明,张执礼身着锦袍,正与几名庶脉执事低声交谈,神色得意;而殿中央的石柱上,苏墨卿被铁链锁住,道袍破损,嘴角带血,显然已受过刑讯,却依旧昂首挺胸,目光不屈。
“苏墨卿,你还是不肯承认私藏林啸天余孽?”张执礼把玩着手中的令牌,语气阴鸷,“掌门已下了命令,三日内若找不到林青芜,便将你打入思过崖,永世不得复出!到时候,外门执事堂的大权,便彻底归我庶脉所有了!”
苏墨卿冷笑一声,吐出口中血沫:“张执礼,你少得意!林氏一案的疑点,我早已呈给大长老,用不了多久,你的阴谋便会败露,你与你父亲当年构陷林师兄的罪行,也会公之于众!”
“罪行?”张执礼哈哈大笑,语气嚣张,“在这青云山,实力便是道理!如今我手握外门大权,律堂、巡守尽在我掌控之中,谁能定我的罪?倒是你,再敢嘴硬,我便让你尝尝更厉害的刑罚!”
说罢,他抬手示意,一名黑衣执事便要上前用刑。
林青芜在暗渠内看得目眦欲裂,掌心的青芜剑微微震颤,发出低低的剑鸣,仿佛在为主人的愤怒共鸣。他知道,不能再等了,若是再迟一步,苏墨卿必定会遭受更重的刑罚,甚至性命不保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内息运转至巅峰,青芜剑紧握手中,然后猛地一脚踹开排水口的铁栅,身形如箭般窜出,青芜映月式旋身,剑刃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,直取那名黑衣执事的手腕!
“铛!”
剑刃精准劈在执事的刑具上,对方惨叫一声,刑具脱手,手腕被剑气划伤,鲜血直流。
变故突生,殿内众人皆是一惊,纷纷转头望去。
张执礼看到林青芜持剑而立,眸中先是震惊,随即闪过狂喜:“林青芜!你竟敢自投罗网!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,地狱无门你闯进来!”
苏墨卿也愣住了,随即焦急大喊:“青芜,快走!不要管我,快离开这里!”
“想走?晚了!”张执礼挥手示意,殿外瞬间涌入数十名庶脉弟子,手持长剑,将林青芜团团围住,“今日,我便要将你这叛门余孽就地斩杀,夺回青芜剑谱与玄铁令,看谁还敢质疑我!”
林青芜挡在苏墨卿身前,青芜剑斜指地面,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弟子,语气冰冷:“张执礼,当年你父亲构陷我父亲,如今你又残害苏长老,今日我便替天行道,清理门户!”
“大言不惭!”张执礼冷哼一声,亲自出手,二流境初期的内息尽数爆发,掌风浑厚,直取林青芜心口,“一个三流境后期的杂役,也敢在我面前放肆!”
掌风袭来,凌厉无比。林青芜不慌不忙,青芜归野步法踏动,身形轻巧避开,同时挥剑反击,青芜断流式沉劲迸发,剑刃与张执礼的手掌相撞,发出“嘭”的一声巨响。
一股浑厚的劲气反弹而来,林青芜身形连连后退,气血翻涌,却依旧稳稳站定,手中青芜剑毫不动摇。
“嗯?”张执礼面露讶异,他没想到林青芜仅三流境后期,竟能接下他一掌,“看来青芜剑谱果然玄妙,不过,这还不够!”
他再度出手,掌风愈发凌厉,招招致命。林青芜凭借青芜剑式的精妙与归野步法的灵动,在掌影中辗转腾挪,虽处于下风,却始终未曾被击中,剑招时而轻灵,时而沉猛,与张执礼周旋。
殿内的庶脉弟子见状,也纷纷上前围攻。林青芜以一敌众,却丝毫不惧,青芜七式轮番施展,剑影纵横,剑气凌厉,每一剑都逼退一名弟子,殿内桌椅尽数被剑气击碎,一片狼藉。
苏墨卿看着少年浴血奋战的身影,眸中满是欣慰与心疼,他奋力挣扎着铁链,大喊道:“青芜,别管我,快突围!留得青山在,不愁没柴烧!”
林青芜余光瞥见苏墨卿的挣扎,心中一紧,知道不能再拖延。他猛地挥出一剑,青芜归一式的剑意迸发,周身剑气暴涨,逼退身前数名弟子,然后转身,剑刃直指锁住苏墨卿的铁链!
“铛铛铛!”
三剑连斩,剑刃精准劈在铁链的锁扣上,铁链应声断裂。
“苏长老,快走!”林青芜大喊一声,挥剑挡住追来的张执礼,为苏墨卿争取时间。
苏墨卿挣脱铁链,捡起地上的一柄长剑,虽身受重伤,却依旧挥剑相助,与林青芜背靠背而立,共同抵御庶脉弟子的围攻。
“想走?没那么容易!”张执礼怒不可遏,亲自带队猛攻,“今日,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正殿!”
剑气与掌风交织,喊杀声震彻偏殿。林青芜与苏墨卿并肩作战,青芜剑式与青云剑法相辅相成,竟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。
“青芜,从偏殿密道走!”苏墨卿大喊,挥剑逼退两名弟子,“我来断后,你先撤,去青溪镇等我!”
“长老,我与你一同走!”林青芜不肯舍弃。
“别废话!”苏墨卿猛地推开他,“我伤势沉重,只会拖累你,你先撤,我随后便来!快走!”
林青芜看着苏墨卿决绝的眼神,知道长老心意已决,他咬了咬牙,不再迟疑,挥剑斩开身前的弟子,身形一闪,从偏殿的密道窜出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张执礼见状,气急败坏:“追!绝不能让他跑了!”
弟子们纷纷追出,苏墨卿却挥剑拦住去路,身受重伤的他,依旧如同山岳般挡在密道入口,目光坚定:“想要追他,先踏过我的尸体!”
林青芜在密道中狂奔,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,可苏墨卿的身影,却始终在他脑海中回荡。他知道,自己这一逃,苏墨卿必定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,可他也明白,唯有活下去,才能救出苏长老,才能为父亲翻案,才能让青芜剑道重耀青云。
他握紧青芜剑,眸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坚定。
张执礼,今日之仇,今日之辱,我林青芜记下了。
待我重回青云山之日,便是你血债血偿之时!
夜色中,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密道深处,只留下一路清冷的剑鸣,与青云山正殿内,愈发惨烈的厮杀。
一场关乎林家冤屈、青云山命运的反击,自此,正式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