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露冲出去的那一刻,脑子里是空白的。
他没有想过自己冲出去能做什么。他不会武功,不会打架,身上没有带药箱,甚至连一根银针都没带。他只知道乌曜跪下去了,脸色白得像纸,而他不能站在阴影里干看着。
战场上有人发现了他。
“苏大夫!回去!”一个寨民冲他大喊,声音里带着焦急和惊恐。
苏清露没听。
他朝着乌曜的方向跑,脚下的泥地被血水和脚印踩得坑坑洼洼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有百毒门的人注意到他,想过来拦截,被旁边的寨民死死挡住。
“苏清露!”
一声嘶哑的低吼从前方传来。
乌曜半跪在地上,一手撑着地面,一手捂着胸口,抬起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和怒意。那眼神苏清露从未见过——不是平日的冷淡疏离,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、灼热的、想要把他推开的急切。
“回去!”乌曜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苏清露没有停。
他跑到乌曜身边,跪下来,手直接搭上他的脉搏。指尖下的脉象紊乱得可怕,时快时慢,时强时弱,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狂乱地奔腾。
“你不能再动用蛊力了,”苏清露的声音在发抖,但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的经脉已经到极限了,再强行催动,会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”乌曜打断他,试图站起来,身体却晃了一下,差点重新跪倒。苏清露一把扶住他的手臂,发现他的整条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“这叫没事?”苏清露的眼睛红了,“乌曜,你骗谁呢?”
乌曜没有看他。他的目光越过苏清露的肩头,看向战场上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灰袍人。那人已经放下了陶笛,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这边,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。
“他的笛音,能干扰蛊虫与蛊师之间的联系。”乌曜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的蛊力在失控……反噬已经开始。”
苏清露心头一凛。他想起乌曜背上那些旧伤痕,想起他每次蛊力使用过度后苍白的脸色和压抑的闷哼。反噬——这个词在乌曜口中轻描淡写,可苏清露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那意味着蛊虫的力量开始反过来侵蚀宿主,意味着经脉寸寸断裂、气血逆流的剧痛。
“有没有办法暂时压制?”苏清露急声问。
乌曜摇了摇头。“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乌曜没有说完。因为那个灰袍人又动了。
他缓缓从岩石上走下来,步伐不紧不慢,像是闲庭信步。周围的混战似乎与他无关,那些刀光剑影、喊杀惨叫,都只是他行走的背景音。
他在距离乌曜和苏清露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月牙寨的蛊师,”灰袍人开口,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,带着一种懒洋洋的、猫戏老鼠般的愉悦,“果然名不虚传。中了我的‘断魂引’,还能撑这么久。”
他的目光从乌曜身上移开,落在苏清露脸上,停了一瞬。
“哦?”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兴味,“这位是……百草谷的小神医?”
苏清露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。
他知道自己。这个人知道他是谁。
“别紧张,”灰袍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,笑了笑,“我对你没有恶意。相反,我很欣赏你的医术。我们百毒门,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。”苏清露脱口而出。
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骂人。也许是太害怕了,怕到极致反而什么都不怕了。也许是乌曜半跪在他身边、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,让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彻底断了。
灰袍人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。那笑声不大,却让人毛骨悚然。“有意思。难怪……”
他没有说“难怪”什么。他只是重新举起那个漆黑的陶笛,放在唇边。
这一次,笛音不再是低沉的单音,而是一串急促的、尖锐的、如同无数虫鸣交织的旋律。那声音刺入耳膜,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大脑,让人头痛欲裂。
苏清露怀里的感应蛊疯狂地挣扎,豆芽在容器里发出尖锐的嘶鸣。而乌曜——
乌曜的身体猛地弓起,一口暗红色的血从他嘴里喷出来,溅在苏清露的衣袖上。
“乌曜!”苏清露的声音几乎变了调。
他紧紧扶住乌曜的肩膀,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剧烈地颤抖,像是在承受某种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。乌曜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“我……没事……”乌曜的声音气若游丝,却还在逞强。
苏清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他不是爱哭的人。在百草谷学医时,被师父骂、被药材烫伤、被病人吐了一身,他都没哭过。可此刻,看着乌曜在他怀里吐血,看着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因为剧痛而微微涣散,他控制不住。
“你闭嘴,”他哽咽着说,“你再说话我就拿针缝了你的嘴。”
乌曜似乎想说什么,嘴角却只是扯出一个极淡的、算不上笑的弧度。
笛音还在继续。
战场上的局势在迅速恶化。没有了乌曜的蛊力支援,寨民们开始节节败退。百毒门的人训练有素,配合默契,而寨子里的青壮年虽然勇猛,却大多是猎户和农夫出身,全凭一腔血勇在拼。
已经有寨民倒下了。不止一个。
苏清露看见阿吉——那个小木的父亲,被一个灰袍人一刀砍在肩膀上,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。他看见阿洛的父亲老陈,被人一脚踹翻在地,挣扎着爬不起来。他看见那个曾经给他送过酸菜、如今却因儿子被关而面容憔悴的阿仲的妻子,不知何时也跑到了战场上,正拼命拖着一个受伤的寨民往安全的地方挪。
血。到处都是血。
苏清露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他看向乌曜。乌曜的脸已经白得几乎透明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,眼睛半阖着,长睫微微颤抖。他的手还攥着苏清露的衣袖,力道却在一点一点变弱。
苏清露知道,他不能等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然后伸手探入怀中,摸出那个装着感应蛊的细藤容器。两只莹白的小虫还在不安地蠕动,但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意图,渐渐安静下来。
他打开盖子,将两只小虫倒在掌心。
“苏清露……你干什么……”乌曜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但那双半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,里面是掩饰不住的惊惶。
“你说过,这不是真正的同心蛊。”苏清露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不需要心血为引,只是短暂的感应。”
他将一只小虫轻轻放在乌曜的手背上。那只小虫像是找到了归宿,立刻紧紧贴住他的皮肤,一动不动。
另一只,苏清露放回自己怀里,贴着心口。
“但它还有一件事,你没告诉我。”苏清露看着乌曜的眼睛,“如果我在感应蛊的范围内,主动将我的气血渡给你——是不是能暂时帮你稳住经脉,压制反噬?”
乌曜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没人告诉我。”苏清露说,“我自己猜的。同心蛊的原理是‘气血相连、痛痒共感’,这种变体虽然弱了很多,但基本的‘传递’功能应该还在。只是需要的代价更大,对不对?”
乌曜没有说话。他的沉默,就是回答。
“苏清露,不要——”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恳求的意味。
苏清露没有听。
他握住乌曜的手,十指交握。那只感应蛊贴在他们交握的掌心之间,微微发热。
然后,苏清露闭上眼,将全身的气血,顺着那只小虫搭起的微弱桥梁,一点一点地,渡向乌曜。
那感觉很奇怪。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,去温暖一块冰冷的石头。又像是在将自己的生命力,从身体里抽出来,注入另一个快要熄灭的火把。
他能感觉到乌曜体内那股狂暴的、四处冲撞的蛊力,在遇到他渡来的、温和而绵长的医家真元时,渐渐收敛了锋芒。像是被驯服的野兽,慢慢伏低了身子。
代价是,苏清露自己的体温在迅速下降。
他的手开始发凉,嘴唇开始发麻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但他没有停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只有几息,也许有一盏茶的功夫。
当笛音终于停下时,苏清露已经看不清东西了。
他只听见乌曜的声音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沙哑得不像他的声音:
“够了。苏清露。够了。”
然后,他感觉到一只手,冰凉却有力,覆上了他的手背,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。
“你疯了。”乌曜的声音在颤抖,“你知不知道,气血渡尽,你会死的。”
苏清露想说“我知道”。但他的嘴唇已经麻得说不出话了。
他只是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很轻,很淡,右颊的梨涡浅浅地陷了一下,像是在说——
没事的。
然后,眼前彻底黑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