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里的火堆早已熄灭,只余下一缕青烟和满地冰冷的灰烬。天光从洞口渗入,照亮了并肩而眠的两人。
苏清露先醒的。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枕着乌曜的肩膀,身上严严实实盖着那件深紫色的外衫。乌曜还闭着眼,呼吸平稳,一只手松松搭在他盖着的衣衫边缘,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守护姿态。
晨光落在他脸上,柔和了那些过于冷硬的线条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唇色也比平日多了些血色。苏清露看着,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,脸颊开始发烫。他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挪开身子,生怕吵醒对方。
刚一动,乌曜的眼睫便颤了颤,随即睁开了。
四目相对。
苏清露僵在原地,维持着半起身的尴尬姿势,脸上热意更盛。“早、早上好……”他干巴巴地开口。
乌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掠过自己肩头被枕过的痕迹,最后落回苏清露泛红的耳根。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、几乎抓不住的情绪,随即恢复平静,坐起身。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哑。
两人各自整理衣衫。洞外鸟鸣啁啾,雨后山林空气清冽。昨晚那场雨和那些近乎失控的对话,仿佛都随着晨光消散了,只留下一层薄薄的、心照不宣的尴尬,以及某种更深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回到寨子时,已是早饭时分。苏清露先去看了寨老,例行施针调理。老人的身体恢复得不错,拉着他的手用苗语说了好些话,虽然听不懂,但慈祥感激的神情是明白的。从寨老处出来,苏清露犹豫了一下,还是朝乌曜的竹楼走去——他得去还那件外衫,而且……乌曜脚踝的伤也该换药了。
竹楼门开着,里面却不止乌曜一人。
一位须发皆白、面容枯瘦、穿着深褐色古老苗服的老者正坐在矮几旁,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。乌曜坐在他对面,安静地听着老者说话。老者的声音苍老缓慢,用的是苗语,苏清露听不懂,但他能感觉到气氛的肃穆。
是寨子里的老祭司。苏清露只在祭祀和重大场合远远见过他。
苏清露停在门口,进退两难。乌曜已经看到了他,对他微微颔首,示意他进来。老祭司也转过头,一双虽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,上下打量了苏清露一番,目光在他手腕那枚已解下、此刻攥在手心的银铃上停顿了一瞬。
苏清露有些局促地走进来,将外衫放在一旁,对老祭司恭敬地行了一礼。“祭司爷爷。”
老祭司用生硬的官话缓缓道:“苏小友,坐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竹凳。
苏清露依言坐下,将银铃轻轻放在矮几上,推还给乌曜,低声道:“这个……物归原主。”他昨夜想了很久,还是觉得由乌曜私下还给阿叶姑娘最稳妥。
乌曜看了一眼银铃,没说什么,收了起来。
老祭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枯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将那碗药汁推到乌曜面前:“趁热喝。昨日淋雨,旧伤最易反复。”
乌曜端起药碗,眉头都没皱一下,几口饮尽。
老祭司这才重新看向苏清露,缓缓道:“听说,你对蛊术,很感兴趣?”
苏清露精神一振,连忙点头:“是。我觉得蛊术和医术,在某些根本的道理上是相通的,都想弄明白生命运行的规律,找到帮助或与之合作的方法。”
“相通?合作?”老祭司重复着这两个词,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光,像是回忆,又像是叹息。“年轻人,你有赤子之心。但蛊之一道,深如渊海,险过悬崖。并非所有‘合作’,都如‘玉净蛊’祛毒那般温顺清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悠远,仿佛穿透竹楼,看向了寨子深处,那埋着“古蛊石”的禁地方向。
“在月牙寨最古老的传承记忆里,有一种蛊,它代表的不是‘借用’,不是‘驱策’,甚至不是简单的‘共生’。”老祭司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吟唱般的古老韵律,“它叫‘同心蛊’。”
苏清露屏住呼吸,心脏莫名提了起来。
“此蛊无形无质,非虫非草,乃是以心血为引,命魂为媒。”老祭司一字一句,说得极慢,“需两人,心甘情愿,各取心头精血一滴,融于灵息,饲于虚空。蛊成,则两人命魂相系,气血相连,痛痒共感,生死同舟。”
苏清露听得目瞪口呆。命魂相系?痛痒共感?生死同舟?这听起来已经完全超出了医术甚至寻常蛊术的范畴,近乎神话传说!
“它……它能做什么?”苏清露忍不住问,“是威力无穷的战斗蛊吗?”
老祭司缓缓摇头,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,那笑容里有神圣,也有悲悯:“不。同心蛊,没有‘威力’。它无法伤敌,不能御物,甚至不能祛毒治病。它的作用,只有一个。”
他看向乌曜,又看向苏清露,缓缓吐出八个字:
“缔结羁绊,共享生命。”
苏清露心头巨震。
“共享……生命?”
“对。”老祭司点头,“一人伤,另一人感同身受;一人衰,另一人气机牵连;一人若濒死,另一人可凭此蛊为桥,以自身生机强渡,争那一线生机。但反之亦然,”他语气转沉,“若一人身死,魂飞魄散,另一人……轻则命魂重创,形同废人,重则……心神俱裂,随之而去。”
竹楼里一片死寂。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苏清露被这描述中蕴含的极致羁绊与恐怖代价震撼得说不出话来。这简直是将两个人的命运,用最粗暴也最紧密的方式,彻底捆绑在一起!不分彼此,荣损与共!
“这……这太……”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。
“太极端?太危险?也太……沉重?”老祭司替他说完,目光却投向了始终沉默不语的乌曜,意有所指,“所以,同心蛊的传说虽古已有之,但月牙寨数百年来,从未有人真正炼成过。不是不能,而是……无人敢试,也无人,能找到那个值得托付一切、也敢于承担一切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,却像重锤敲在苏清露心上:“这是最重的承诺,也是最……无可奈何的羁绊。非到绝境,非遇死生,非有超越性命的情义与信任,绝不可轻动。否则,不是救赎,而是将两人一同拖入深渊的诅咒。”
说完这番话,老祭司站起身,对乌曜用苗语嘱咐了几句,又深深看了苏清露一眼,便拄着拐杖,慢慢走出了竹楼。
竹楼里只剩下两人。
乌曜依旧垂着眼,看着矮几上那个空了的药碗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。阳光透过竹窗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遥远。
苏清露还沉浸在“同心蛊”带来的震撼中。他看向乌曜,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:乌曜知道这个传说吗?他对此是什么看法?老祭司为什么突然在他面前提起这个?是警示?还是……别有深意?
“乌曜,”苏清露忍不住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……相信有这种蛊吗?”
乌曜摩挲碗沿的手指停了下来。他抬起眼,目光深邃难测,落在苏清露脸上,停留了许久。
“传说,总是有源头的。”他最终只给出了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,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。
他站起身,走到木架边,拿起新的药膏和布条,又走回来,在苏清露面前坐下,将受伤的脚踝露出来。“该换药了。”
话题被生硬地转移了。
苏清露看着他已经消肿许多、只剩淡淡青紫的伤口,压下心头翻涌的疑问和那莫名而来的悸动,接过药膏,专注地开始处理伤口。指尖触碰皮肤,昨日那点尴尬似乎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的、无需多言的默契。
但“同心蛊”那八个字——“缔结羁绊,共享生命”——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。它代表的含义太过沉重,也太过……惊心动魄。
苏清露一边包扎,一边忍不住想:究竟是怎样的情况,怎样深厚到超越生死的情义,才会让人甘愿种下这样的蛊?将自己的一切,毫无保留地与另一个人彻底绑定?
他想象不出。
可不知为何,当这个念头闪过时,他眼角的余光,却不自觉地,瞥向了乌曜沉静而俊美的侧脸。
心,又乱了一拍。
而乌曜,感受着脚踝处传来的、少年指尖专注而轻柔的触碰,目光却飘向了窗外,飘向了老祭司离去的方向,眼底深处,翻涌着无人能见的、惊涛骇浪般的复杂情绪。
同心蛊……
他放在膝上的手,几不可察地,微微蜷缩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