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走得不快，甚至有种与这疾雨天气格格不入的从容。为首的那个最高，步履间有种随意的、却仿佛丈量着什么的独特节奏，风雨似乎到了他身前便自动分流。

但真正吸引陆明注意力的，是那个走在靠后、体格最为魁梧的人影。他似乎对这场雨极其不耐，尽管看不清表情，却能从他大幅度甩头、用力挥开粘在风衣上雨水的动作里，感受到一股几乎要冲破雨幕的、鲜活又暴躁的生气。他甚至还狠狠踢了一脚路边不知谁家遗落的一只空竹筐，竹筐在积水的青石上狼狈地滚出老远。旁边那个拿东西的人影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，魁梧人影才悻悻地收敛了些，但那不满的气息，隔着老远和重重雨帘，陆明仿佛都能嗅到。

他们是谁？

这个疑问像投入心湖的石子，在陆明胸腔里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。镇子上没有这样的人。禹州镇太小，小到每张面孔都带着相似的、被环形山圈定的风霜痕迹。而这四个人，哪怕包裹得如此严实，哪怕步履看似平常，他们身上也散发着一种截然不同的“场”。那并非恶意，而是一种……疏离。

陆明屏住了呼吸。他看见为首那高个子，在路过他家楼下那个被打翻的、荧光苔藓早已熄灭的摊位时，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，兜帽好像朝他这个窗口的方向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。

那一瞬，陆明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、无形的手攥紧了。仿佛有一道视线，穿透了木窗的缝隙，穿透了迷蒙的雨雪，落在了他窥探的眼睛上。

但那只是一种感觉，稍纵即逝。高个子很快转回了头，继续前行。四个人影保持着稳定的队形和速度，渐行渐远。

第二天，雨势收拢。

陆明帮着父亲和邻里清理街道。昨日的疾雨夹雪冲垮了不止一个摊位的棚顶，碎瓦、断枝、泡烂的货物残骸混在泥泞里，空气里弥漫着雨水、泥土和被浸透的木质特有的气味。

陆明正将一截湿漉漉的断木挪到路边，直起腰的瞬间，他的动作僵住了。

高墙围起的、终日笼罩在阴影中的废墟上空，一道光柱刺破了蒙蒙雨雾。

他想去看看是怎么回事，找了个借口，说是去山脚看看被雨水冲垮的捕兽夹，便悄悄溜出了大人的视线范围。

他没有走向山脚，而是贴着小镇边缘那些更少人迹的巷陌，迂回着，向着那堵沉默高墙的某个偏僻角落靠近。那里有一段因年久失修而坍塌出缺口的墙体，被茂密的荆棘丛半掩着，是他和少数几个胆大孩子偶然发现的、通往“里面”的秘密通道。

刹那间，世界仿佛被切换。

墙内是另一个时空。宽阔但已龟裂的石板路，两旁是高大却残破的石制建筑，风格古朴厚重，与墙外小镇移民风格的建筑截然不同。

他循着那暗红光柱的方位，在废弃的街道和建筑阴影中穿行。光柱的来源似乎在这片废弃区域的中心。当他终于接近，躲在一堵半倾颓的、雕刻着星辰图案的巨墙后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时，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。

那是一个极为开阔的圆形广场，地面铺着巨大的、暗色金属与某种黑色石材拼接的板块，构成了复杂而古奥的几何图案，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。那里，矗立着一座高耸的祭坛。

而祭坛之上，站着那四个黑衣人。

他们依旧穿着黑色的长风衣，但兜帽都已放下。

为首的高个子背对着他这个方向，他微微仰头，看着祭坛上方悬浮的某物。旁边是那个身姿笔挺、疑似手持册子的人，此刻正单膝跪在祭坛边缘，用手指在地面的纹路上快速而精准地勾画着什么，指尖过处，留下更明亮的、银蓝色的能量流痕。

他们的对话声断断续续，被风雨和距离模糊，但偶尔有几个词句，顺着风飘到陆明的藏身之处。

“……安莉洁的‘启示’不会错……”这是那个单膝跪地勾画之人的声音，平稳清晰，“……‘祭坛’是共鸣器，‘碎片’是钥匙……需要最纯粹的‘星陨古法’导引……”

“这地方的‘灵’已经快熄灭了……真麻烦……”金发魁梧的男人嘟囔着，将一块拳头大的深紫色晶体用力按进凹槽，晶体顿时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
“佩利，专注。”为首的黑发高个子开口了，“‘信号’必须被解析出来。”

雷狮。陆明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，伴随着“三皇子”这个遥远尊贵的头衔。墙外的镇民偶尔会提起，带着敬畏与疏离。此刻，这位传闻中的皇子，就在这废弃的祭坛上，进行着某种隐秘的仪式。

他们似乎准备就绪了。雷狮摊开手掌，掌心托着一件东西。即使隔着距离，陆明也能看出那东西毫不起眼——一块巴掌大小、边缘不规则、布满深褐色锈迹的金属碎片，像是从某件极其古老的机器或武器上剥落下来的残骸。

雷狮将锈铁碎片，轻轻放置在了祭坛正中央一个微微凹陷的、纹路最密集的区域。

就在碎片与祭坛接触的刹那——

“嗡……”

一种低沉到超越听觉、直接作用于骨髓和灵魂的震动，以祭坛为中心轰然扩散。

祭坛上的纹路光芒大盛，如同呼吸般明灭。雷狮站在光芒中央，黑衣被映照得边缘泛红，他紧紧盯着那正在“苏醒”的碎片。帕洛斯退后一步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、复杂的立体投影仪，上面数据流疯狂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