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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?

鼠童山不让尘

入冬后的第三中学,风刮过脸的时候泛着微微刺痛的冷意。银杏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张牙舞爪,像一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骷髅。

早上六点四十分,雀宇裹着羽绒服冲进校门,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,活像一只背着壳逃跑的蜗牛。

他今天的任务很明确:在早自习之前,把政治练习册补完。

昨天放学的时候,他明明专门问过白曲:“今天有政治作业吗?”

白曲头也不抬:“没有。”

又问秦悦:“真的没有?”

秦悦正在背英语单词,敷衍地摆了摆手:“没有没有。”

再问鹤霖:“你确定?”

鹤霖推了推眼镜,一脸真诚:“我确定没有。”

结果今天早上醒来,翻开班级群——水天笑老师昨晚八点发了一条消息:

“同学们,昨天的政治练习册第45-48页,明天上课检查。没写的同学请自觉补完,否则后果自负。”

雀宇当时就石化了。

他颤巍巍地往上翻聊天记录,发现白曲在七点半的时候发了一句“收到了”,秦悦在七点四十的时候发了一个“OK”的表情包,鹤霖在七点五十五的时候说“已写完”。

而他,雀宇,光荣地在八点零三分的时候发了一句“哈哈哈今天游戏里爆了一件精良装备”,成功地把作业通知刷了上去。

“这群人!全是骗子!”雀宇在出租车上哀嚎的时候,司机师傅还以为他被校园霸凌了。

此刻,他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教学楼,爬上三楼,推开初一八班的教室门——

空无一人。

“天助我也!”雀宇一个箭步冲到自己的座位上,书包往地上一扔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抽屉里掏出政治练习册,翻开到第45页。

第一题:简答题。请简述公民的基本权利有哪些。

雀宇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大脑一片空白。

公民的基本权利?公民的基本权利是什么?上课的时候水老师明明讲过,还举了好多例子——什么“你有权保持沉默”“你有权请律师”……不对,那是港剧里的。

“完了完了,”他小声念叨,“我连课本都没带回来。”

他翻到下一页,企图找找有没有什么可以抄的参考答案,结果发现第46页是大片的空白,第47页也是空白,第48页还是空白。

整整四页,干干净净,比他的人生规划还空白。

雀宇深吸一口气,握紧笔,决定发挥自己多年来的“优良传统”——瞎编。

“公民的基本权利包括:吃饭的权利、睡觉的权利、玩游戏的权——”

“亲爱的雀同学,你在干什么呀?”

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,幽幽的,凉凉的,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

雀宇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。

他僵住了。

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——温柔,带着点笑意,但在这种情境下听起来,就像恐怖片里女主角推开阁楼门时身后传来的那句“你在这里干什么”。

雀宇僵硬地转过头。
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蓝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,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,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豆浆。

是鲸若雪。

雀宇的瞳孔先是放大,然后猛地收缩,然后——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。

“若姐!”他拍着胸口,“你别这样阴森森的!快吓死我了!”

鲸若雪走进教室,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,把豆浆放在桌上,笑眯眯地看着他:“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。你这是在干什么呀?”

“补作业……”雀宇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
“政治作业?”

“嗯……”

鲸若雪探头看了一眼他的练习册,第45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“吃饭的权利、睡觉的权利、玩游戏的权——”,后面的“利”字还没写完。

她忍住笑:“公民的基本权利包括玩游戏?”

“我这不是还没写完嘛……”雀宇红着脸把那一行划掉,划得很重,差点把纸划破。

“水天笑的作业你都不写?”鲸若雪挑眉,“他可是脾气最好的老师了。”

“我知道!”雀宇哀嚎,“不然我不会这么早过来补的!昨天放学回家的时候,我还专门问了一下他们有没有政治作业,结果他们一个劲地说没有!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呀!”

鲸若雪终于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她伸手拍了拍雀宇的肩,力道不重不轻,带着一种“我同情你但我也帮不了你”的意味。

“水天笑不会那么不通人情的,”她说,“你先补着,能补多少补多少。实在不行,跟他说实话——被同学坑了。”

“那水老师会信吗?”

“信不信另说,至少他不好意思罚你太重。”

雀宇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于是重新拿起笔,准备继续奋斗。但他刚写了两个字,又停下来,可怜巴巴地看着鲸若雪:“若姐,公民的基本权利到底是什么啊?”

鲸若雪叹了口气,从自己包里拿出一本政治课本——她居然随身带着全科的教材——翻到第32页,放在雀宇面前。

“自己看,别抄,看懂了再写。”

“若姐你太好了!”雀宇感动得差点落泪。

“别感动太早,”鲸若雪站起身,拿起豆浆,“你们也快要月考了,加把劲儿啊。这次月考,咱们班的目标是——”

“再进步三名!年级前二百增加到八人!”雀宇抢答。

“记性不错,”鲸若雪笑了笑,“不打扰你了,我去备课。对了——”
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下次问作业的时候,别问白曲和秦悦,她们俩一个比一个不靠谱。问鹤霖,他至少不会骗你。”

“可是他昨天也说没有!”

鲸若雪想了想,很认真地分析:“那可能是他真的觉得没有。鹤霖那个人,你问他‘有没有作业’,他的标准答案是‘我写完了’。至于你有没有作业,他大概没想过这个问题。”

雀宇:“……”这都什么队友啊!

鲸若雪离开后,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。雀宇深吸一口气,翻开政治课本第32页,开始认真地看“公民的基本权利”。

“……公民享有平等权、人身自由权、言论自由权、宗教信仰自由权……”

他一边看一边写,笔尖沙沙作响。

写到一半的时候,他突然停下来,盯着课本上的一行字看了很久。

“公民有受教育的权利和义务。”

他想起以前潘庆老师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你们是我教过的最差的一届”“就你们这样还想上高中”“脑子不行就算了态度还不好”——那时候他觉得,上学就是来挨骂的,老师不喜欢他,他也不喜欢学校。
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
鲸若雪会帮他找课本,枭诺书会故意说错等他来纠正,长羽无玲会一边骂人一边偷偷塞饼干,袋十二会给他加经验值,水天笑会笑眯眯地说“没关系下次努力”。

就连那个冰块脸龙川,也会在游戏里默默帮他。

“权利和义务……”雀宇小声念叨,然后笑了,“原来上学也可以是权利啊。”

他低头继续写,字迹比刚才工整了很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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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的课在紧张和忙碌中飞逝。

第一节英语,长羽无玲讲了一般过去时的用法,顺便把昨天没交作业的三个同学拎起来罚唱英文歌。被罚的是后排的三个男生,一个唱得跑调跑到外太空,一个唱得像是念经,还有一个干脆全程用“啦啦啦”代替歌词。全班笑得前仰后合,连窗外的麻雀都被吓飞了。

第二节数学,枭诺书讲了一次函数的图像和性质。他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,上课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笑,但那种笑让全班都有点毛骨悚然——因为每次他这么笑的时候,就意味着今天的作业会特别多。

果然,下课前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:“今天的作业是把课本第78页到第80页的练习题全部做完,明天检查。”

全班哀嚎。

“老师!三页!太多了!”秦悦抗议。

“多吗?”枭诺书挑眉,“那我再加一页?”

“不多不多!刚刚好!”雀宇赶紧打圆场。

第三节语文,鲸若雪讲了一篇课外的散文,题目叫《冬天》。文章里写的是北方的冬天,大雪纷飞,银装素裹,孩子们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。南方的同学们听得一脸羡慕——他们这里的冬天,冷是冷,但雪是不存在的,只有湿冷的风和永远干不了的衣服。

“老师,我们什么时候也能看到雪啊?”白曲问。

“等你们考上北方的大学,”鲸若雪微笑,“到时候想看多少看多少。”

“那算了,”雀宇趴下,“为了看雪考大学,成本太高了。”

全班又笑了。

第四节是历史课,袋十二讲的。他今天的状态有点奇怪,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,推了推眼镜,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:“同学们,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
全班安静下来,等着他发问。

“你们觉得,历史是什么?”

教室里沉默了几秒。

“过去的事?”秦悦试探着回答。

“对了一半,”袋十二点头,“还有呢?”

“发生过的事?”白曲补充。

“也对了一半。”

雀宇举手:“历史就是……以前的人干过的蠢事?”

袋十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某种意义上,你说得没错。但历史不只是‘蠢事’,还有‘聪明事’、‘勇敢事’、‘无奈事’。历史是无数人、无数选择、无数结果的总和。”

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:“以史为镜,可以知兴替。”

“这句话的意思是,用历史作为镜子,可以知道国家的兴衰和更替。但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,历史也可以是一面镜子——照见过去,看清现在,思考未来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班。

“你们每个人,都在书写自己的历史。以前怎么样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从现在开始,你们想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。”

教室里安静极了。

雀宇第一次觉得,历史课也可以不枯燥。以前潘庆教历史的时候,就是让他们划重点、背年代、记人名,背不出来就罚站。他从来没想过,历史还可以这样讲——像故事,像镜子,像一个人的成长史。

下课铃响了。

袋十二收起课本,推了推眼镜:“今天的作业是写一篇小作文,题目是《我的历史》——写写你们自己的故事,从小学到现在,印象最深的一件事。字数不限,但必须真实。”

全班再次哀嚎——今天已经是第三门布置作业的课了。

但哀嚎归哀嚎,每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,表情都有点不一样。

雀宇在想自己的“历史”——小学的时候被老师骂“脑子不行”,初中的时候被潘庆说“你们是最差的一届”,但现在,他数学考了68分,政治练习册自己写了四页,历史课上还被袋老师夸“某种意义上你说得没错”。

这算不算“历史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