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午后,蝉鸣被疏淡的风揉碎在窗棂间,阳光透过纱帘筛下来,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白瑞安蹲在玄关的储物柜前,指尖抚过堆叠的纸箱子,箱面落着薄薄一层灰,是搬家时没来得及整理的旧物,搁在这儿竟快半年了。
她本是想找一床薄被子,入秋的夜里渐凉,翻了两个箱子,被子没找到,倒翻出个半旧的硬壳笔记本,卡在一摞高中的教辅书和试卷中间。本子是天蓝色的,封皮是磨毛的帆布材质,边角被磨得微微发卷,边缘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硬物磕过,在时光里晕开了淡淡的岁月痕迹。
白瑞安的指尖顿在封皮上,心头忽然轻轻一颤,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。她把笔记本拿出来,拍了拍封皮上的灰,指腹摩挲着那道熟悉的划痕,记忆像是被打开的潘多拉盒子,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——这是苏穆夏送她的,高中二年级,她的十八岁生日……
那时候的日子,像是被按了快进键的老电影,满是刷题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满是教室后排风扇吱呀的转动声,满是盛夏的梧桐叶在窗外摇落的碎光。白瑞安那时候偏科,数学总是拖后腿,每次月考的数学卷,最后几道大题总像是横在面前的大山,怎么翻都翻不过去。苏穆夏是班里的数学尖子生,坐在她的斜前方,白衬衫的袖口总挽到小臂,露出清瘦却骨节分明的手腕,握笔的姿势很好看,写出来的字迹清隽挺拔,像他本人一样,干净又沉稳,但这也只是在外人的眼里是这样的,跟他熟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很开朗活泼的人。
那时候的白瑞安和苏穆夏的关系有那么一点点的变温,所以白瑞安总爱偷偷看他并细细的记在脑海里。记着他低头解题时微蹙的眉峰,记着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从容的模样,记着他放学时背着单肩包,另一只手拿着自己的书包,笑嘻嘻的和她说话,走在梧桐道上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但当时的两个胆小鬼只接收着那慢慢变温的感觉,谁也不表态谁也不戳破。
十八岁生日那天,是个周三,恰逢月考结束,班里的气氛松快了些。白瑞安本以为这个生日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,早上出门时,妈妈煮了两个鸡蛋,塞在她的书包里,是唯一的仪式感。那天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,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,白瑞安正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发愁,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无数个辅助线,还是毫无头绪。
忽然,桌角被轻轻碰了一下。她抬眼,看见苏穆夏转过身,手里攥着一个天蓝色的本子,递到她面前。他的耳尖泛着淡淡的红,眼神微微闪躲,没敢看她的眼睛,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生日快乐,白瑞安,看你总缺个记笔记的,这个就送给你了。”
白瑞安的心跳一下子漏了一拍,愣在原地,连谢谢都忘了说。苏穆夏见她没接,把本子往她桌角推了推,又迅速转了回去,后背挺得笔直,像是做了什么紧张的事。那节课,白瑞安再没看进去一道题,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个笔记本的封皮,帆布的触感温温的,像揣了一颗小太阳,在心底暖洋洋地烧着。
放学之后,白瑞安抱着那个笔记本走在梧桐道上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翻开本子,第一页是苏穆夏的字迹,清隽的钢笔字,写着:“心有丘壑,步步生花。愿你笔下有光,不负韶华。”字迹的末尾,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,歪歪扭扭的,却格外可爱。
那道划痕,是后来一次运动会弄的。白瑞安抱着笔记本去看苏穆夏跑八百米,他冲过终点线时,她太激动,没站稳,本子掉在跑道上,被旁边的同学踩了一下,磕出了那道浅浅的痕。苏穆夏看见后,蹲下来捡起来,用指尖轻轻擦着封皮上的灰,眉头微蹙,说了一句:“白大班长,好好珍惜呀!~。”还是之前那个苏穆夏贱贱的,但不令人讨厌的声音。后来他还特意买了一张卡通的贴纸,想贴在划痕上,百瑞安没要,她说:“留着吧,这样才特别。”
是啊,特别。那本笔记本,陪着白瑞安走过了高中最艰难的日子。她把所有的数学错题都抄在上面,苏穆夏会在她的错题旁边,用红笔写下详细的解题步骤,偶尔还会画个小小的笑脸,或者写一句“加油,下次一定能会!”。有时候她熬夜刷题,累了,就翻开本子,看看第一页的那句话,看看那些红笔的批注,心里就又有了力气。
那时候的他们,隔着一排课桌的距离,隔着少年少女最青涩的心事。他们会一起在早读课上背单词,一起在晚自习后走一段同路的梧桐道,一起在周末的图书馆里刷题,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,落在他们的书页上,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,安静又美好。
白瑞安想起,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,班里的同学都在埋头刷题,教室的灯光明亮,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疲惫与期待。苏穆夏忽然转过身,递给她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高考加油,我们考去同一个城市。”白瑞安捏着那张纸条,指尖微微发颤,抬头看他,他的眼神很亮,像是盛着漫天的星光,认真又坚定。
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,梧桐叶依旧繁密,蝉鸣依旧聒噪,查分的那天,白瑞安握着手机的手全是汗,看到分数的那一刻,她先想起的不是自己的成绩,而是想苏穆夏说过的“同一个城市”。她慌忙给苏穆夏发消息,屏幕上的“正在输入”跳了很久,最后收到他的消息:“我被A大录了,你呢?”白瑞安的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腔,她的分数够上这座城市的B大,两所学校隔了三条街,坐地铁不过二十分钟。
“我在B大,我们在一个城市。”
消息发出去的瞬间,白瑞安听见了自己心底的欢呼,像解开了一道苦思冥想的数学题,豁然开朗。
苏穆夏很快回了一个笑脸,还有一句:“那以后,常见面。”
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,他们又走了一遍高中的梧桐道,这次没有沉默,苏穆夏唠叨着A大的校园布局,白瑞安听着,偶尔插一句B大的趣事,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比高中时近了许多。他帮她拎着录取通知书的袋子,指尖偶尔碰到她的,两人都会微微一愣,然后错开,耳尖却不约而同地泛红,像极了那年他送她笔记本时的模样。
那本天蓝色的笔记本,白瑞安小心翼翼地收进行李箱,跟着她来到了这座陌生又温暖的城市。两所学校虽不同校,却隔得不远,成了他们之间最温柔的距离。周末的时候,苏穆夏会坐地铁来B大找她,两人一起去学校附近的书店逛,去街边的小吃店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,像高中时一起去图书馆刷题那样,并肩走着,聊着各自的大学生活。
白瑞安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储物柜,缓缓翻开这本笔记本。纸页已经微微泛黄,带着淡淡的时光的味道,上面的字迹,有她的,也有苏穆夏的,黑色的错题,红色的批注,密密麻麻,写满了整个高中的时光。第一页的那句话,依旧清晰,那个小小的太阳,依旧可爱。中间的几页,还夹着一张干枯的梧桐叶,是那年秋天,江屿在梧桐道上捡给她的,他说:“留着做书签吧,秋天的梧桐叶,很好看哩~。
叶尖已经微微发脆,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形状,像是把整个高中的秋天,都封存在了这里。白瑞安的指尖抚过那片梧桐叶,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,眼眶忽然微微发热。
原来那些以为会被时光冲淡的记忆,从来都没有消失,只是被藏在了心底的某个角落,藏在某个旧物里,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,被轻轻唤醒。
窗外的蝉鸣渐渐淡了,阳光也渐渐西斜,落在笔记本的封皮上,天蓝色的帆布,在光影里,温柔得像是那年盛夏的风。白瑞安抱着笔记本,靠在储物柜上,闭上眼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高中的教室,吊扇吱呀转动,粉笔灰在阳光里飘,斜前方的少年,白衬衫的袖口挽着,低头解题,笔尖划过纸张,沙沙作响。
而那个天蓝色的笔记本,像是一座时光的灯塔,照亮了那段青涩又美好的岁月,照亮了那个少年,和那段藏在心底,从未说出口的喜欢。原来有些美好,就算隔着时光的距离,依旧会在心底,留下温柔的痕迹,像那年的阳光,像那年的梧桐叶,像那个天蓝色的笔记本,像那个耳尖泛红的少年,永远鲜活,永远温暖。
思绪回来,白瑞安看着手中的本子,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在前几天才拉回来的人,拍了几张笔记本的照片,发了过去,几乎是秒回。
“呀~白大班长还留着呢?”
“嗯嗯”
“没想到你还是个恋旧的人呐~”白瑞安看着这几行字笑了出来,不由得感慨。
“是啊,人总会恋旧的,你不会吗?”白瑞安把这条消息发过去以后,对面聊天框一直显示,对方正在输入中…可迟迟不见消息出来,就在白瑞安打算把手机关掉继续找床单时,消息发过来了,就简简单单几个字。
“是啊,我也会恋旧,这就导致我会陷在过去,放不下。”